景祐元年,上元佳節的熱鬧,自正月十三便徹底席捲了整座汴京城。
官街御道、市井小巷,家家戶戶張燈結彩,官府傾力布置彩棚燈架,尋常百姓也爭相掛起各式花燈,整座城池從沉寂冬日裡徹底甦醒,處處流光溢彩、人聲鼎沸。
待到正月十四,夜色鋪垂,一輪皓月懸於墨色天穹,清輝遍灑人間,皎潔無塵。可地上滿城綿延萬里的燈火,卻絲毫不肯遜色於天上月華,灼灼燈海層層疊疊、明暗交織,將沉沉黑夜照得亮如白晝。
這便是大宋百姓刻在骨血里的底氣,是尋常世人最樸素也最滾燙的信念——人定勝天。九天明月縱有萬古清光,可人間煙火、俗世繁華,偏要轟轟烈烈壓過月色,讓凡塵盛景,勝卻天上仙景無數。
汴梁東西兩市,早已是一片燈山燈海。沿街數百戶商鋪盡數搭起精工燈棚,各行匠人、商賈挖空心思、巧思盡出,將一世手藝都凝於一盞花燈之中。斯洛燈玲瓏剔透,光影流轉間自帶異域風情;鰲山燈巍峨層疊,形似仙山浮空、氣勢磅礴;滑燈靈動輕巧,隨風輕晃輾轉不休;轉燈巧奪天工,輪轉之間百態紛呈;更有波斯燈攜西域風情,紋樣繁複、流光迥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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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千花燈名目各異、造型千奇,每一盞燈底都垂著長長彩絛,墨筆題寫各家商號,隨風輕輕飄搖。晚風拂過,彩絛翻飛、燈影搖曳,既是商鋪迎春納福的美好期許,也是大宋市井最鮮活熱鬧的人間氣象,只為博取元宵開市的滿堂鴻運、歲歲興旺。
盛世燈市,藏盡人間百態,也藏著暗處的眾生永珍。
平日裡蟄伏在街巷陰翳、銷聲匿跡的各色人等,此刻皆藉著元宵人流鼎盛、燈火繁盛的掩護,大模大樣混跡在錦繡燈影與皎潔月色之間,各行其是、各顯神通。沿街有衣衫襤褸的乞兒穿梭乞討,有市井地痞混跡人群伺機滋事,有游手無賴結伴遊盪,有慣偷小偷貓著腰肢伺機扒竊,更有暗線牽客、江湖掮客隱於人流,不動聲色打探訊息、周旋牟利。
偌大燈市,明面上是盛世繁華、風月溫柔,暗地裡卻是魚龍混雜、泥沙俱下,明暗交織間,最是盡顯紅塵煙火的真實模樣。
擁擠的人潮摩肩接踵、踵趾相錯,喧鬧聲直衝雲霄。有人被往來人群擠掉繡鞋,顧不得撿拾,只能踮著腳狼狽隨行;有人不慎被扒走貼身錢袋,察覺後捶胸頓足、連聲懊惱;有閨中女子被莽撞漢子無意衝撞,吃了暗虧、面頰緋紅、羞憤躲閃;有孩童奔跑嬉鬧不慎跌倒,狠狠磕斷門牙,坐在地上哇哇大哭;更有無數稚童被洶湧人潮衝散,攥著衣角淚眼婆娑、茫然尋人。
一時間,市井間呼喊聲、哭鬧聲、笑鬧聲、抱怨聲此起彼伏,喧騰不休。歡喜與窘迫、順遂與狼狽、熱鬧與落寞交織纏繞,世間百態、人間永珍,盡數濃縮在這汴樑上元的燈火長街之中。
人流攢動的燈影里,柴麟緊緊跟在王子月身後,一雙靈動的眼眸亮晶晶的,頻頻側頭對著身側後方飛快遞出暗號,眉眼間藏不住的雀躍與得意,整張白皙的臉龐都寫滿了志在必得的歡喜。
今夜的他,褪去了往日紈絝子弟的散漫不羈,周身都透著一股少年人懷春的鮮活張揚,彷佛世間所有的熱鬧燈火,都只為他今夜的一場心意鋪墊。
方仲永落後兩步,將柴麟這副沉不住氣、雀躍又稚嫩的模樣盡收眼底,心底暗自無奈失笑,眉宇間掠過一絲淺淺嫌棄。他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起,真想上前抬腳輕踹這傢伙一下,打趣他沒見過世面、一副小家子氣。
但轉念一想,他終究壓下了心底的調侃之意。此番柴麟為了討好王子月,不惜將柴府珍藏的兩口碩大精鐵涮肉鍋悉數贈予旺財,這份誠意十足,看在旺財的情面,也看在柴麟一片純粹赤誠的少年心意上,他便索性順水人情,幫這純情紈絝圓滿這場上元浪漫。
前方街巷轉角,王子月身姿輕盈、緩步前行,裙擺隨晚風輕拂,身姿綽約。柴麟見狀立刻快步跟上,藉著轉角遮擋眾人視線的瞬間,飛快轉頭,朝方仲永遞去一個篤定的眼色,眼底滿是拜託與期許。
方仲永心神領會,腳下悄然變向,不動聲色脫離擁擠人潮,順著側邊僻靜的背街小巷緩步走去。他此番繞道而行,正是為了布置柴麟精心籌備、專屬贈予王子月的上元驚喜——那一盞盞由他親手構思、全程督造的玫瑰孔明燈。
連日來,方仲永親自拆解樣式、指點工藝,手把手教柴府一眾家丁精工細作。每一朵燈上的玫瑰,都不是粗製濫造的俗物,而是選用上好綾羅絹布,層層裁剪、細細塑形,瓣瓣飽滿立體、形態逼真,不輸真花嬌艷。花燈底座以通透溫潤的碧色錦緞精心裱糊,裁成規整雅致的蓮台模樣,托著簇簇絹制玫瑰,上方固定輕盈堅韌的孔明燈骨架,做工精巧、雅致絕倫。
待一切布置妥當,方仲永俯身點燃燈底的松脂。
明黃色的火苗緩緩跳動,溫熱的氣流徐徐升騰,托起一盞盞精緻絕倫的玫瑰孔明燈,緩緩脫離掌心、扶搖而上。數十盞花燈錯落升空,連綴成串,在深邃漆黑的夜幕上緩緩飄蕩,暖金色燈火層層暈開,像散落人間的串串流霞,絢爛璀璨、溫柔繾綣。
更動人的是,所有燈盞藉著晚風緩緩流轉、聚攏成形,在空中勾勒出一個規整又溫柔的心形輪廓。晚風輕拂,燈串微微晃動,心形光影時而舒展、時而輕斂,靈動飄逸,在清冷月色的映襯下,愈發浪漫絕美、動人心魄。
原本喧鬧嘈雜的街巷人流,漸漸察覺到了天幕之上的異樣盛景。
起初只是零星幾人駐足抬頭,片刻後,越來越多的行人紛紛停步仰望,喧鬧的人聲稍稍壓低,細碎的議論聲層層疊疊,在燈火喧囂的長街上緩緩鋪漾開來,滿是驚嘆與艷羨。
「你們快看!那天上飄的是什麼物件?好生別致!」
「嘖嘖,細看燈身上竟還綴著花兒,隨風搖曳,花枝輕顫,風雅得很!」
「原來是花燈!只是從未見過這般樣式的,飄飄搖搖、靈動溫婉,比街邊尋常燈棚的燈具精緻百倍!」
「這花好生稀奇,嬌艷別致,我活這麼大從未見過這般品類!」
「你們仔細瞧!燈面上似有字跡,想來是哪家風流公子、世家郎君,藉著上元燈夜,暗中傳情表意、暗藏心意呢!」
一聲聲驚嘆、句句艷羨,順著晚風四散飄蕩,讓這片夜空的浪漫盛景,更添幾分動人韻味。
走在前方的王子月,耳聽周遭議論,目光自然而然抬向夜空。
她本是出身名門的大家閨秀,見慣了汴樑上元的各式花燈,早已對尋常燈景波瀾不驚。可此刻望著天幕上那簇獨一無二、隨風開合流轉的玫瑰燈影,清冷如水的眼眸中,終究泛起了層層細碎的光亮。
暖金色的燈火映在她澄澈的瞳孔里,光影明明滅滅,隨著心形燈影的舒展翕合,輕輕晃動。她靜靜佇立凝望,素來沉靜淡漠的心緒,竟也跟著漫天絢爛的燈影,一點點變得溫熱鮮活、明媚柔軟。
須臾,櫻唇輕啟,聲線清泠悅耳,帶著一絲難得的讚許:「很有趣。」
僅僅三字評價,已是性情淡然的王子月,能給出的極高認可。
身側的柴麟見狀,瞬間眉眼大亮,心頭狂喜不已,整張白皙的少年面龐盡數染上雀躍的笑意,連眉眼都溫柔了數分。他連忙上前半步,側身望著身畔佳人,語氣帶著藏不住的欣喜與邀功之意:「月兒,這是我特意為你準備的驚喜,今夜漫天燈火,皆是為你而放!稍後燈火漸落,你細細去看,每一盞燈上,都親手題刻了你的名字。」
王子月聞言並未即刻言語致謝,神色依舊從容淡然,不見過分張揚的歡喜。可那雙彎彎的眼尾,早已悄悄染上淺淺笑意,溫潤明媚;唇角微微上揚,藏不住少女心底的悸動與好奇。
她素來端莊自持,喜怒不形於色,可此刻眼底的細碎光亮、唇邊的溫柔笑意,早已將心事盡數泄露。那顆素來沉靜克制的少女心,早已被這般別出心裁的浪漫景致撩得溫熱發癢、好奇叢生。
她抬眸,目光在眼前溫煦含笑的柴麟,與天際流轉飄搖的燈影之間輕輕一轉,而後微微挑眉,眼含柔光、笑靨如花,輕聲問道:「燈上綴的是什麼花?形態別致、溫婉好看,我從前從未見過。」
柴麟聞言收斂了往日的紈絝跳脫,收斂了平日裡混跡市井的散漫痞氣,此刻全然是一副純情少年模樣。他抬手撓了撓後腦勺,白皙的面頰泛起淡淡的薄紅,眉眼溫柔、語氣誠摯,帶著幾分羞澀與認真,低聲道:「此花名為玫瑰,不載於尋常花草典籍,是專門用來贈予心悅之人、寄託愛慕情意的花。」
一語落罷,王子月鼻尖輕輕哼出一聲輕響,語調輕快愉悅,帶著幾分瞭然的狡黠:「這般新奇巧妙的點子,定然又是你那位神童書僮方仲永的手筆。這少年人,心思精巧、花樣百出,倒是格外有意思。」
兩人並肩笑語前行,不知不覺間,已然走到了沿街的方家點心鋪子前。
近半年來,方仲永將後世諸多西點製法,一一悉心傳授給母親與嫂子。蛋糕的綿軟、餅乾的酥脆、蛋撻的香甜、起司麵包的醇厚,諸多從未在大宋現世的精緻點心,漸漸在汴梁城落地生根。方家上下潛心鑽研、反覆打磨,其中又以方家大哥手藝最為精湛,火候拿捏精準、口感把控絕佳,做出的點心最為地道美味。
此番上元燈會,方家點心鋪又順勢推出了全新改良的糖葫蘆,再度重新整理了汴梁百姓的認知。大宋原有糖葫蘆,不過是簡單將鮮果串起,無甚新意。而方仲永改良的做法,精準把控火候,熬出晶瑩剔透、厚薄均勻的糖漿,均勻裹在山楂、蜜棗、葡萄等各色鮮果之外,冷卻後糖衣酥脆不粘牙,果肉酸甜多汁,口感層次絕佳。
憑藉新穎品類與絕佳口感,小小的方家點心鋪在汴梁市井聲名鵲起,每到節慶時分,門前便人頭攢動、客源不斷,生意火爆至極。
鋪子後間,方家大哥挽起衣袖,埋頭躬身、忙碌不休,一手把控爐火,一手翻轉點心、裹製糖葫蘆,動作嫻熟利落,爐火映照得他滿臉熱忱。
鋪子前堂,方家大嫂身姿窈窕、身段曼妙,一身素雅布裙襯得身姿玲瓏,眉眼明媚、氣質溫婉。她性情潑辣颯爽、口齒伶俐,待客熱情大方、吆喝乾脆利落,一舉一動渾然天成,風姿綽約,被街坊鄰里親暱冠以「糕餅西施」的名號。此刻她正穿梭攤前,熟練打包、遞貨、收銀,笑語盈盈招攬客人,身姿搖曳自成一道明媚市井風景,引得往來路人頻頻側目。
柴麟素來無心留意旁人風月,對方家大嫂的風姿容貌更是毫不在意。他滿心滿眼唯有身側的王子月,目光始終緊緊追隨佳人身影。
見王子月駐足鋪前,目光落在一串串紅亮誘人的糖葫蘆上,眼底掠過一絲淺淺興致,柴麟立刻心領神會。他二話不說,側身擠過層層擁擠人潮,快步走到攤前,利落買下兩支最新鮮的糖葫蘆,又小心翼翼擠回王子月身側,抬手將一支品相最好、糖衣最勻的糖葫蘆,輕輕遞到她手中。
這般細緻入微、精準拿捏人心的眼力見,堪稱滿分絕佳。
王子月眼底漾開淺淺溫柔笑意,溫婉動人。她伸出纖細白皙、十指芊芊的玉手,輕輕接住竹籤,微微仰頭,櫻唇輕啟,小口咬下一塊裹著脆甜糖衣的山楂。
酸甜滋味瞬間在舌尖化開,清脆糖衣碎裂,果肉軟糯多汁。隨著她輕輕咬合的動作,面頰兩側淺淺的梨渦愈發深邃可愛,眉眼彎彎、靈動嬌俏。
一旁的柴麟看得微微失神,目光牢牢鎖在她嬌俏的側臉之上,眼底滿是痴迷眷戀,一顆純情少年心徹底淪陷,只覺眼前佳人一顰一笑、一舉一動,皆勝過滿城燈火萬般繁華。
這是柴麟此生第一段純粹炙熱的初戀,滿心滿眼皆是王子月,赤誠而笨拙。
王子月心思通透、玲瓏聰慧,如何看不出柴麟眼底藏不住的炙熱心意與滿心歡喜?只是她自幼飽讀詩書,深受世家禮教薰陶,深知身為名門貴女,婚姻情愛皆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從來由不得自己隨心取捨。
可不知為何,每當柴麟滿心赤誠望向她時,方仲永那張看似人畜無害、乾淨清朗的少年面龐,總會不受控制地竄入她的心頭。那少年看似溫潤平淡,卻心思縝密、聰慧通透、深藏不露,與眼前熱烈直白的柴麟截然不同。
兩相映照,讓素來沉靜自持的王子月心頭泛起絲絲紛亂,心緒微動、茫然無措。她不願深究這份莫名的悸動,只能斂去心底雜念,依舊從容立於燈火之下,靜看人間繁華。
而此刻的方仲永,早已悄然離開燈市長街,默默為柴麟今夜的浪漫奔赴,布置下第二重驚喜。
早在一月之前,他便提前替柴麟預定了汴樑上元觀燈的絕佳位置——望月居。此地樓高窗闊、視野無遮,是整座城中觀賞燈海皓月、俯瞰全城盛景的最優去處。
他先行一步抵達望月居,訂好臨街最佳雅座,細緻妥當地打點好酒菜茶點,靜待二人前來。諸事辦妥,天色尚早,晚風微涼,他便靠著雅座靠牆的軟榻,渾身放鬆、慵懶倚靠,姿態隨意地閉目小憩、淺淺打盹。
誰料這望月居的雅座隔間簡陋,木板隔斷輕薄,毫無隔音效果。雖是一牆之隔,隔壁隔間的笑語閒談、輕聲絮語,卻清晰入耳、分毫畢現。
一陣清脆軟糯的女子嗓音,帶著幾分撒嬌求教的意味,輕輕從隔壁傳了過來,字字清晰:「蒼老師,蒼姐姐,你見多識廣、通透明理,教教我們嘛,世間女子,該如何挑選一位上好兒郎託付終身?」
簡簡單單「蒼老師」三字,瞬間讓閉目小憩的方仲永精神一振、睡意全無。他倏然睜開雙眼,眸中倦色盡散,唇角微挑,悄然豎起耳朵,開啟了人生中第一次偷聽閨中女子閒談的新奇體驗。
隔壁隨即傳來一道從容淡然、通透溫婉的女聲,語氣輕快、帶著幾分戲謔:「擇優而嫁有何難?只需去東華門守著科考唱名之日,但凡金榜題名、緩步走過的,皆是大宋頂尖好兒郎。」
另一道女聲立刻帶著幾分無奈嗔怪道:「蒼姐姐莫要打趣我們了!我等身處江南西道,距東京汴梁千里迢迢,這般機緣何其渺茫,說些接地氣、尋常人可遇可求的道理嘛!」
那被稱作蒼老師的女子沉吟片刻,語氣認真、緩緩道出己見:「依我看,擇婿有三忌:一為不孝無德、罔顧人倫,無後為大;二為懈怠舉業、不思進取,終日蹉跎光陰;三為慵懶推諉、不談婚娶,虛度韶華年歲。」
旁邊一眾女子聞言,立刻嘰嘰喳喳插話閒談,話題倏然跳轉:「蒼姐姐還未細說緣由呢,你們切莫胡亂插嘴!對了姐姐,你這杯中茶水清綠透亮,可是新出的綠茶?」
細碎軟糯的閨中絮語接連入耳,方仲永靠在軟榻上,聽得哭笑不得、滿頭黑線。
他心頭暗自感慨,千年人情世故果然一脈相承。古時女子擇婿三觀,換做後世通俗話語,終究萬變不離其宗:首要品行孝道,其次事業前程,最後婚戀擔當,等同於不啃老、有上進、願成家,亘古不變的婚戀準則,讓他唯有暗自呵呵。
心緒翻湧間,他抬手執起案上茶杯,淺酌一盞清茶,心頭湧上一縷跨越時空的悵惘。異鄉佳節、滿城繁華,終究是他人煙火,念及前世父母親人、故土舊居,音容歷歷在目,卻早已天人永隔、山水相隔。
此情此景,與前世那首元宵詞作心境全然契合,他不由低聲輕吟,嗓音清淺、帶著淡淡悵惘:「去年元夜時,花市燈如晝。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今年元夜時,月與燈依舊。不見去年人,淚濕春衫袖。」
詩句落音,餘韻裊裊。
方才還喧鬧不休的隔壁雅座,竟在瞬間陷入一片死寂,針落可聞。
靜默片刻後,一道溫潤醇厚、沉穩雅致的男聲,緩緩穿透木板隔牆,清晰傳入耳中。音色熟悉卻一時難以溯源,語氣溫和、帶著幾分賞識與邀約:「出口成詩,意境悠遠,亦是醉翁門生同道?既如此,何不過來一坐,共賞燈月、同敘佳話?」
方仲永眉心微蹙,暗自凝神思索。
這聲音溫潤沉穩、氣度不凡,絕非尋常文人學子,語調韻味依稀相識,可他反覆回想相識之人,卻始終無法精準對應身份。聽聲辨韻,絕非夏竦,可方才隔壁女子口中的「蒼老師」,以及杯中特有的茶飲,分明帶著夏府故人的痕跡。
諸多線索交織,一個模糊的答案漸漸在心頭浮現,讓他眸色微凝、心生好奇。
正當他斂盡雜念、抬手起身,準備推門移步,前往隔壁雅座一探究竟時,房門忽然被人輕輕推開。
一道艷麗絕倫、風姿綽約的身影踏門而入,眉眼含情、笑語盈盈,身姿曼妙、步履輕盈,徑直朝著方仲永緩步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