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漸漸攀升至中天,暖融融的日光潑灑在縣城長街之上,整座集市徹底進入最熱鬧鼎盛的時辰。
沿街攤位密密麻麻、鱗次櫛比,緊緊挨著擠在一起,幾乎不留半分空隙。往來行人摩肩接踵、川流不息,吆喝聲、討價還價聲、車馬行止聲交織成片,喧鬧蒸騰的市井煙火氣撲面而來。但凡能落腳擺攤的邊角空地,早已被趕早的商販盡數占滿,半點空餘也無。
方仲永一行人乘著提前雇好的牛車匆匆趕來,放眼望去,整條集市水泄不通,人頭攢動、步履交錯,尋常散戶根本尋不到半分立足之地。
一旁的陳七撓了撓後腦勺,黝黑質樸的臉龐上露出幾分懊惱又無奈的憨笑,一口整齊白牙在日光下格外亮眼,帶著鄉野少年的純粹直白:「我方才一時著急竟忘了這茬!咱們縣城這集市,本地人都喚它『鬼市』,名頭可不是白來的。天還未破曉、星月未落之時,各路商販就已經紛紛趕來占位,天光大亮,攤子早就盡數擺穩了。」
說著,他抬手指向沿街無數攤位邊角,那些不起眼、早已燃盡熄滅的油燈燈盞靜靜擱在青石地上,燈油殘渣尚且凝在盞底,痕跡清晰可見。
「您看這些殘燈,全是商販凌晨占位、熬夜守攤時點的。等天亮路人匯集,位置早就搶得乾乾淨淨,咱們這時候來,哪裡還能尋得到空位。」
方仲永順著他的指尖放眼望去,眼底掠過一絲瞭然。
大宋市井商業繁盛,遠超尋常世人想像,小小縣城集市亦是包羅永珍、百業雜陳。攤位排布毫無刻板規矩,隨性又鮮活,煙火百態盡數藏於其中。
賣馥郁鮮花的花攤,緊挨著滿筐辛辣刺鼻的大蒜大蔥,芬芳與土腥交織;精緻小巧的牙籤發、溫潤通透的醒酒奇石擺於一桌,雅俗共存;專營扇骨木料的攤位,順帶售賣尋常百姓家用的鞋拔子,一物兩賣、靈活營生。更有古舊書畫、歷朝銅錢、犀角擺件、象牙配飾混雜一處,真贗難辨、奇巧紛呈,看得人眼花繚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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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的柴麟早已按捺不住,不等牛車停穩,便身姿輕快地縱身躍下。他出手闊綽,隨手摸出幾文錢打發了車伕,又抬手示意身後一眾家丁,讓眾人遣退牛車、無需等候,利落乾脆、毫無拖泥帶水。
做完這一切,他轉過身看向駐足觀望的方仲永,眉眼帶著豪門少爺與生俱來的從容底氣,語氣隨性淡然:「東街攤位盡數被占,沒必要在這裡擠破頭。我家在城西大街有一間臨街茶鋪,地段熱鬧、客流鼎盛,咱們直接把攤子擺在茶鋪門口,借地營商,省事又體面,何須在此為難?」
換做旁人,遇此無位可擺的窘境,定然只能束手無策、悻悻而歸。可柴麟出身豪門、家底深厚,隨口一句話,便直接破解了當下的死局,自帶旁人難及的資源底氣。
然而方仲永並未應聲動身,目光牢牢鎖定不遠處一處色彩鮮亮的攤位,腳步微微一動,徑直邁步走了過去。
那是一間專營蔗糖蜜餞的老攤,木盤之中分門別類盛放著五顏六色的糖料,紅、粉、橙、黃、青各色相間,色澤鮮亮、瑩潤通透,看著格外誘人。
方仲永微微躬身,目光細細打量盤中糖料,指尖輕點盤面,輕聲向守攤的中年大嬸詢問:「大嬸,這些彩色糖料,可是以各色鮮果熬汁調色製成的?」
大嬸聞言一愣,抬眼詫異打量著眼前這位眉目清俊、氣度不凡的少年。這獨門調色秘方,她擺攤多年從未被外人一眼看穿,此刻被少年一語道破,心頭頓時又驚又奇,下意識瞪了方仲永一眼,眼底藏著幾分被看破門道的侷促與警惕。
可當她目光下移,瞥見方仲永手中鼓鼓囊囊的錢袋,聽到銅錢碰撞的清脆聲響,瞬間收斂了神色,臉上擠出和善笑意,麻利拿起油紙,將每一種顏色的果糖細細稱重、足量打包,半點不敢缺斤少兩。
「每種給我稱上二斤,盡數裝好。」方仲永語氣平和,隨手取出銅錢上前結帳,動作從容利落。
一旁的柴麟看得滿心急躁,耐不住性子,只待方仲永付完錢款,便快步上前一把拉住他的手腕,拖著人就往西街方向走。少年心性急躁、行事乾脆,語氣帶著幾分催促:「快走快走!都什麼時辰了,咱們是來做生意試水的,不是來逛集市的!今日必須把你這柳絮糖賣出去,我倒要親眼看看,你口中的新生意,能不能經得起市面的檢驗!」
「是市場檢驗。」
方仲永任由他拖拽前行,腳步從容、笑意溫和,順勢給這位豪門少爺科普起全新的市井說辭,嗓音清亮、娓娓道來:「你性子太急,凡事眼見未必為實。你怎知我買下這些彩色果糖,於咱們的生意毫無用處?稍後你便知曉其妙處。」
二人並肩穿行街巷,城西大街同樣人聲鼎沸、煙火蒸騰。街道兩側當鋪林立、茶館連片,曲樓雅致、驛站規整,車馬往來、行人如織,衣食住行、百業商鋪應有盡有,一派盛世市井繁華景象。
整條西街茶鋪眾多、競爭頗盛,但若論地段最優、客流最廣、名氣最大,當屬柴家獨資經營的「雨來不散軒」。只因匾額文辭略顯拗口,尋常百姓懶得細念,久而久之,人人都習慣性喚它「柴家茶鋪子」。
這茶鋪乃是典型的大宋穿堂制式建築,格局開闊、進退有序。店鋪前後貫通、左右相連,兩側與後院分隔出數間獨立隔間,便是宋人專屬的雅座包間,屋內陳設靠背扶手椅,世稱「官座」,是達官貴人、文人雅士專屬的休憩席位。
前廳大堂寬敞通透,整齊擺放著四方木桌與長條板凳,是尋常茶客落腳歇腳的散座,親民熱鬧、煙火十足。
大宋茶鋪自有行規天定:每日清晨,門前茶招幌高高挑起,便是開門迎客;日暮時分撤下招幌,便是打烊歇業。
此刻門前兩面素色布旗迎風舒展、獵獵作響,一面繡著「陸羽三篇」,一面繡著「盧仝七盞」,筆墨清雅、格調十足,盡顯茶鋪底蘊。店內掌柜隔間的牆面之上,懸掛著八塊油亮翠綠的小木牌,木牌底端墜著鮮紅綢帶,隨風輕晃,醒目至極,每一塊木牌之上,都工整書寫著當季時新的茶湯名目,一目了然、方便點單。
鋪內掌柜正低頭打理帳目,抬眼瞥見錦衣華服的柴麟帶著一眾人大步進門,瞬間神色一凜,連忙放下手中筆墨,快步上前躬身行禮,態度恭敬卻不諂媚:「公子今日怎得親臨鋪中?可是有何吩咐?」
柴麟全然沒有尋常少爺歸家巡鋪的矜驕架子,反倒一臉不耐,隨意抬手擺了擺,徑直領著眾人在門前臨街的散座落座,開門見山、乾脆利落:「無需多禮,上些尋常茶食茶水即可。另外,今日我這位兄弟要在此設攤售賣吃食,你
方仲永適時上前一步,對著掌柜拱手作揖,禮數周全、語氣溫和:「勞煩掌柜通融,在下在此售賣些許自製小食,名曰柳絮糖。」
「柳絮糖?」掌柜聞言滿臉茫然,眉頭微蹙,從業數十年,從未聽過這般新奇吃食,連忙拱手回禮,滿臉費解,「恕老朽孤陋寡聞,此物從未聽聞,不知是何吃食?」
無需方仲永多言,一旁的陳七早已心領神會,快步上前將那套精工打造的製糖器具穩穩擺放在桌面。方仲永隨即拆開方才購入的彩色蔗糖,取少許紅色果糖搭配尋常白蔗糖,一同填入石盤中心的圓孔之中,再將脂油燈點燃,穩穩置於盤下恆溫烘烤。
暖黃燈火緩緩升溫,盤中顆粒狀的蔗糖遇熱消融,轉瞬化作晶瑩剔透、粘稠綿密的液態糖漿。方仲永指尖輕轉石盤,勻速旋動之下,強勁的離心力將細密糖漿從側壁微孔盡數甩出。
縷縷纖細綿柔的糖漿凌空舒展,恰逢春日微涼晚風,瞬間遇冷凝結,化作漫天如雲似絮、潔白蓬鬆的糖絲。方仲永手持竹籤穩穩承接,手腕輕輕纏繞、層層堆疊,不過片刻功夫,一顆粉嫩圓潤、蓬鬆輕盈的粉色柳絮糖球便成型落地。
全過程新奇靈動、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掌柜看得目不轉睛、連連稱奇,一邊連忙招呼店內小二,火速為柴麟、方仲永一行人奉上清茶、擺上精緻茶點,一邊駐足觀望,眼神里滿是新鮮與震撼。
桌前幾名家丁、隨行眾人率先分得糖球,指尖捏著蓬鬆柔軟的柳絮糖,小心翼翼送入口中。清甜軟糯、入口即化的滋味瞬間席捲味蕾,甜而不膩、清香綿長,眾人皆是眉眼舒展,吃得津津有味、嘖嘖稱奇。
臨街位置本就人流密集、視野開闊,這般從未見過的新奇製作手法,瞬間吸引了鋪內品茶的一眾茶客。眾人紛紛側目、探頭觀望,好奇之感油然而生,不多時,茶鋪門前便圍攏了一圈看熱鬧的路人,人聲漸漸匯聚、愈發熱鬧。
陳七早已熟記方仲永交代的定價與叫賣話術,此刻精神抖擻、嗓門清亮,扯開嗓子歡快吆喝起來:「新奇吃食柳絮糖!入口即化、清甜爽口!普通白糖五文一枚,彩色果糖八文一枚,七彩混搭十二文一枚!全城獨一份,快來嘗鮮嘍!」
清脆響亮的叫賣聲穿透人群,順著晚風飄向長街,感染力十足。
「爹爹,我要那個粉嘟嘟的糖!看著好好吃!」
東側茶桌旁,一名垂髫稚童扒著桌沿,睜著水汪汪的大眼睛,滿眼嚮往地拉扯著父親的衣袖,稚嫩的嗓音軟糯動人。
孩童父親爽朗一笑,當即起身掏錢:「給我來一個普通白糖、一個彩色糖,讓孩子嘗嘗新鮮。」
小二手腳麻利地接過銅錢、遞傳訂單,陳七應聲應和:「得嘞!客官稍等!」
手上動作行雲流水、絲毫不停,點火、加糖、旋盤、纏絲,一氣呵成,轉瞬便做出兩枚精緻飽滿的柳絮糖。一旁待命的家丁立刻上前接應,穩穩將糖球遞到客人手中,同時規整收好銅錢,分工明確、有條不紊。
街邊孩童本就偏愛甜食、喜好新奇,這般從未見過的綿軟糖食,瞬間勾起了所有人的興致。一人嘗鮮、眾人跟風,口口相傳之下,前來排隊購買的路人越來越多。
門前人流絡繹不絕、層層聚集,幾名家丁來回奔走、傳遞糖球、收納錢款,忙得滿頭大汗、不亦樂乎。陳七更是全程專注、手腳不停,臉上掛著憨厚燦爛的笑容,一邊飛快製糖,一邊高聲叫賣,生意火爆、勢頭極佳。
生意步入正軌、徹底穩定之後,方仲永便悄然退居二線,悠然倚坐椅上,端起清茶細細品啜,隨手取用桌上精緻茶點,閒適淡然、從容不迫,全然一副運籌帷幄、坐收漁利的姿態。
反觀一旁的柴麟,此刻早已褪去了學堂里頑劣跳脫、不學無術的紈絝模樣。
他主動喚來掌柜,讓人取來茶鋪帳本與算盤,指尖輕撥算珠,時不時抬眸詢問鋪中近日流水、客源、物料損耗等細碎事宜。問話條理清晰、分寸得當、句句切中生意要害,全然不似尋常養尊處優、不懂世事的豪門少爺。
掌柜顯然早已習慣自家少爺這般反差模樣,應答恭敬詳實、不敢有半分敷衍,逐條稟報鋪中帳目收支。
談及生意經營、帳目盈虧之時,柴麟整個人氣場全然蛻變,眉眼銳利、身姿挺拔、精氣神十足,自帶商界少年的沉穩幹練,目光落在帳本某一行字跡之上,微微蹙眉,出聲發問,語氣帶著幾分嚴苛與不解:「近日帳目之中,為何收進來這許多鐵錢?此前我早已叮囑,鋪中收銀儘量以銅錢為主,為何依舊積存大量鐵錢?」
掌柜微微躬身,面露難色,耐心解釋道:「公子有所不知。如今大宋銅幣緊缺,朝廷將大量精銅、銅錢盡數收繳幾大首府統籌調配,下方州縣本就銅錢匱乏、流通不足。尋常市井百姓飲茶,不過三四文錢的小生意,身上唯有串好的鐵錢流通,若是拒收鐵錢,便是斷了尋常客源、寒了百姓心意,故而鋪中只能一併收納。」
「銅錢兌鐵錢,一文銅錢抵十文鐵錢,看似數額等同,實則輕重天差地別。」柴麟眉頭緊鎖,語氣帶著幾分通透的銳利,全然看透其中利弊,「尋常一文銅錢輕薄便攜,而鐵錢厚重笨重。一千文銅錢,重量不過數斤;換成小鐵錢便是十三斤,大鐵錢更是重達十五斤。」
「你試想,鋪中積存的這些鐵錢,日後若是拿去購置布匹物料,一匹尋常裡衣絹布,需要揹負數百斤鐵錢前往交易,笨重累贅、難以流通,這般貨幣,如何利於長久營商?」
一番話直擊要害、點破核心弊端。
掌柜當場語塞、無言以對,臉上露出尷尬神色。他常年紮根市井營商,自然深知鐵錢笨重、流通不便的弊病,可市井生意包羅永珍,客源三教九流,總不能因貨幣弊端,便拒收百姓客源、自斷生意,一時間進退兩難、無從辯駁。
僵持之際,一旁品茶靜觀的方仲永適時笑著開口,語氣溫和,既為掌柜解圍,又順勢印證了柴麟的通透眼光:「少爺所言句句屬實、一針見血。按如今市價折算,鋪中積存的鐵錢,約莫兩萬餘文,總重量足足五百餘斤,流通極難、周轉不便。只是如今朝野銅錢緊缺、市面流通不足,掌柜也是迫於時勢、身不由己,實屬無奈。」
柴麟聞言微微頷首,眼底的銳利稍稍收斂,依舊帶著幾分少年人通透世事的淡淡嘲諷,輕輕揮手示意掌柜退下,不再苛責。
旁人只當這是少年少爺體察生意、挑剔帳目,唯有身為後世穿越者的方仲永,心底無比清楚,這絕非一樁小事,而是整個大宋盛世之下,潛藏的致命財政隱患。
大宋商業空前繁盛、市井貿易四通八達,商品流通體量遠超前朝歷代,可銅礦開採、鑄幣速度,遠遠跟不上商業爆發的增速。銅幣緊缺、通貨不足,成為桎梏大宋商業發展的最大枷鎖。
鐵錢笨重、流通困難,根本無法支撐大規模商貿往來;金銀稀缺、價值高昂,不適合市井小額交易。貨幣失衡的弊端,自劉太后臨朝時期便已徹底凸顯。
為解決川蜀交子偽造泛濫、貨幣混亂的亂象,天聖元年,朝廷正式在益州設立交子務,首度發行官方官交子,也是華夏歷史上最早的官方紙幣。
官交子加蓋益州交子務、益州觀察使雙重官印,面值規整、形制統一,一貫、五貫、十貫分門別類,朝廷更是設立三十六萬貫準備金,定下兩年一換、到期兌付的規整制度,初期極大緩解了市面貨幣緊缺的困境。
可眼下官交子的通行範圍極其有限,僅覆蓋開封、大名、益州幾大核心首府,就連富庶的江寧府都尚未普及兌換,更遑論這小小縣城。貨幣失衡、鐵錢泛濫的亂象,依舊無解。
方仲永思緒翻飛、洞悉時局,心中已然悄然萌生商機與謀劃。
就在此時,身前驟然響起一陣此起彼伏的鬨笑聲,喧鬧聲層層疊疊,瞬間將他的思緒強行拉回現實。
身側的陳七滿臉侷促、耳根通紅,不停伸手拉扯方仲永的衣袖,神色慌亂、手足無措。
方仲永抬眸望去,瞬間看清眼前一幕,不由得微微一怔。
只見一名十三四歲的少女,正穩穩叉腰立在人群中央。她身著一身精緻綢緞衣裙,眉眼明艷、稜角分明,一雙丹鳳三角眼自帶凌厲氣場,兩彎柳葉吊梢眉暗藏嬌蠻銳氣,容貌俏麗、性子潑辣。
最為惹眼的是,兩團蓬鬆潔白的柳絮糖絮,正牢牢粘在少女胸前衣襟之上,糖絲綿軟、隨風輕顫,格外惹眼,引得四周路人頻頻側目、鬨笑不止。
少女面色緊繃、滿臉凜然,全然不顧周遭鬨笑,睜著一雙清亮銳利的眼眸,死死盯著眼前幾人,氣場十足、分毫不讓。
「怎麼回事?」方仲永側過頭,低聲向局促不安的陳七詢問,「為何姑娘衣襟上會粘有柳絮糖?」
陳七臉頰通紅、滿臉窘迫,低著頭不敢看人,聲音細若蚊蚋,帶著幾分心虛與尷尬:「方才姑娘過來買糖,我見她生得俊俏,一時多看了兩眼、分了心神,收好竹籤的動作慢了些許。偏偏那一刻忽然刮來一陣歪風,剛做好的兩團糖絮直接被風吹飛,不偏不倚,就粘在了姑娘衣襟上……」
「臭小子,見色起意、分心誤事!」
方仲永無奈抬手,輕輕給了陳七一個溫柔的腦瓜崩,哭笑不得。
隨即他收斂神色,上前一步,對著眼前嬌蠻凜然的少女深深拱手一揖,姿態端正、禮數周全,誠懇致歉:「姑娘恕罪,皆是我手下兄弟手藝不精、心神不寧,不慎唐突姑娘、弄髒衣裳,實屬我等過失,在此鄭重向姑娘賠罪。」
本以為誠懇道歉便能化解紛爭,未曾想這少女性子極為潑辣執拗,絲毫不肯退讓。
她雙手緊緊叉在腰間,下巴微揚、氣勢洶洶,清亮的嗓音帶著幾分嬌蠻怒意,高聲討要說法:「手藝不精便敢當眾擺攤營生?弄髒我嶄新綢緞衣裳,一句道歉便可了事?不行!你們必須賠我衣裳!」
方仲永心中暗嘆,果然不愧是大宋市井養出的嬌蠻少女。大宋承襲唐風,民風開放、禮教鬆弛,女子不必深居內宅、拘束守禮,可自由出門逛街、市井遊樂,性情鮮活率真、敢愛敢恨,眼前這姑娘,便是典型的市井潑辣嬌娥,分毫不好招惹。
正當他思忖如何妥善賠付、化解糾紛之時,身側的柴麟忽然心生頑趣,眼底閃過一抹狡黠笑意,出手極快!
他抬手抓起兩團剛做好的雪白柳絮糖,輕輕一拍,穩穩粘在自己胸前衣襟之上,動作戲謔、瀟灑隨性。
還未等眾人反應過來,他又快速旋出兩團糖絮,分別粘在方仲永與滿臉窘迫的陳七胸前。
轉瞬之間,三人並肩而立、整齊一排,胸前各自粘著兩團蓬鬆雪白的柳絮糖,六團糖絮隨風輕輕晃動,模樣滑稽又好笑。
做完這一切,柴麟徹底褪去方才談生意的沉穩模樣,變回那個頑趣肆意的豪門少年,眉眼帶笑、痞氣十足地看向叉腰而立的少女,慢悠悠開口:
「沒錯,是我們失禮、該賠。可衣裳髒了,總不能讓姑娘當眾脫衣,我們帶回漿洗乾淨再送還吧?」
他挺胸抬頭、笑意頑劣,指著三人胸前晃動的糖絮,坦然笑道:「既然姑娘衣裳髒了,那我們便陪姑娘一同髒。如今你看,我等三人盡數陪著姑娘沾了糖絮,也算共擔過失、賠禮道歉,如何?」
說著,柴麟挺挺胸,大搖大擺的和方仲永,陳七,三人站成一排,六塊粘在前襟的棉花糖一起在風中凌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