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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臨川王氏

  微風穿街,暖陽輕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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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硯儂立在人聲鼎沸的茶鋪門前,進退不得,一張俏臉漲得通紅,窘迫得手足都無處安放。

  她身上那件嶄新的月白寧綢羅裙,裁得合體熨帖、清雅絕塵,領口前襟原本精工細繡著滿幅細碎紫丁香,針腳細密、雅致脫俗,是最顯溫婉閨秀氣度的紋樣。可此刻,兩團蓬鬆雪白的柳絮糖牢牢粘在衣襟正中,溫熱的體溫慢慢烘軟了糖絲,原本乾爽綿密的糖絮漸漸融化,淺淺糖汁暈染開來,在素白綢面上洇出兩片圓潤軟糯的淡痕,像憑空落了兩團初綻的雪色荷塘,軟嫩Q彈,隨風微顫。

  這般清雅繡裳配軟糯糖漬,本該是極美的景致,偏偏落在當眾出糗的窘境裡,只餘下滿滿的滑稽難堪,引得周遭路人圍觀鬨笑、指指點點。

  方仲永立在一旁,望著少女這副又羞又惱、強裝凌厲的模樣,心底竟莫名生出幾分雅致感慨。若非眼下場面尷尬、眾人圍觀,他幾乎一時技癢,想要為這奇妙的狼狽景致賦詩一句,落筆描摹這市井間猝不及防的嬌憨百態。

  就在全場鬨笑未歇、氣氛微妙之時,一道輕盈利落的青色身影,快步從街巷人群中穿行而出,徑直擠入場中。

  來人是個十五六歲的年長少女,身姿窈窕、眉眼端莊,一身素青襦裙素雅乾淨,氣質溫婉又利落。她不及多看周遭亂象,也無暇顧及圍觀人群,只抬手掏出懷中素色錦帕,指尖翻飛、動作利落,三兩下便細細擦拭乾淨硯儂衣襟上的殘糖糖漬,將凌亂的衣擺、褶皺的領口一一整理妥帖。

  收拾妥當,這青衣少女方才抬眸,一雙澄澈杏眼清冷凌厲,淡淡掃過方仲永、柴麟、陳七三人。

  那目光清冷又高傲,帶著高門侍女獨有的矜貴疏離,像是俯瞰凡塵俗事一般,全然帶著幾分不加掩飾的不屑,草草掃過三人,便收回了所有視線,壓根沒將這場鬧劇里的當事三人放在眼裡。

  隨即她上前一步,溫柔牽起硯儂的手腕,語氣帶著幾分無奈的嗔怪,又暗藏幾分遮掩的維護:「硯儂,你素來性子頑愛胡鬧。小姐見你出來許久未歸,放心不下,特意打發我過來尋你回去。」

  被喚作硯儂的小丫頭滿心委屈、憋著一腔火氣,倔強地挺直腰身,憤憤不平地嘟囔:「墨香姐姐,分明是他們幾人莽撞失禮,弄髒了我的新衣裳,不僅不誠懇賠罪,還一味嬉鬧搪塞!我們這般回去,待會兒陪著小姐待客,身上若還留著糖漬痕跡,豈不是要被人笑話,平白討了沒趣?」

  名叫墨香的長侍女心性沉穩、思慮周全,遠比稚氣衝動的硯儂穩重得多,聞言輕聲安撫,語氣帶著幾分提點告誡:「無妨,小姐素來性子和善寬厚,最是體恤下人,當著滿堂賓客的面,斷然不會苛責於你。況且我出門之時,早已備好了幾身合身替換的衣裳,尺碼雖未必全然貼合,卻也足以遮掩痕跡、體面待客。」

  話音一轉,她語氣微沉,帶著幾分隱晦的警示:「你倒該想想,若是讓家中三公子知曉,你今日公然在市井街巷與人拌嘴爭執、惹是生非,那才是真的要受責罰、討一頓訓斥呢。」

  說罷,墨香不再多言,也全然無視身側的方仲永三人,更無視周遭尚未散去的圍觀人群,自顧自牽著滿心不甘的硯儂,姐妹二人低聲絮叨著府中瑣事、待客規矩,旁若無人般轉身離去,步履從容、身姿端雅,轉瞬便消失在街巷人流深處。

  一場突如其來的街頭風波,就這般輕飄飄落幕。

  茶鋪門前,方仲永、柴麟、陳七三人面面相覷,靜默兩息,下一秒,再也繃不住矜持,齊齊失笑。

  三人胸前皆粘著蓬鬆雪白的柳絮糖絮,六團糖絲隨風輕輕晃動,模樣滑稽又戲謔。你看看我胸前的糖絮,我瞅瞅你身上的糖痕,彼此對視、互相打趣,圍著一團嬉笑胡鬧、肆意打鬧,方才對峙的尷尬盡數消散,只剩少年人純粹的快活肆意。

  唯獨一眾柴家家丁苦不堪言。

  一邊是自家少爺與貴客好友肆意嬉鬧、不管生意;一邊是門前絡繹不絕、排隊買糖的食客孩童,人流不息、訂單不斷。一眾家丁只能兩頭兼顧,一邊抬手維持現場秩序、疏導人流,一邊接手陳七的活計,不停製作柳絮糖、收錢遞貨、忙前忙後,個個忙得滿頭大汗、腳不沾地,卻又不敢有半分怨言。

  喧鬧熱鬧的時光轉瞬即逝,不知不覺,落日西垂、黃昏盡至。

  晚霞浸染長空,暖橙柔光鋪滿整條西街,道旁高大的銀杏樹盡數落滿金黃枯葉,層層疊疊、鋪地成毯,踩上去綿軟細碎、沙沙作響。

  一日擺攤試水,柳絮糖生意火爆、客源不斷,幾人腰包鼓鼓,賺得滿滿一兜沉甸甸的銅錢,入手清脆作響、踏實喜人。

  眾人步履鬆弛、神色悠然,踏著滿地金黃落葉,迎著溫柔晚風,慢悠悠踏上歸途。行至岔路口,陳七滿心歡喜地拱手告辭,揣著今日分得的工錢,興沖沖轉身歸家。

  方仲永則與柴麟一道,帶著一眾家丁,浩浩蕩蕩朝著柴府方向行去。

  沿途晚景別致,落日懸於遠山枝頭,通紅圓潤、霞光灼灼。道旁老烏桕與老椿樹虬曲突兀的枝椏交錯伸展,層層枝幹托著一輪赤紅日輪,遠遠望去,像極了燒烤鐵架上穩穩托著的一枚巨型煎蛋,色澤紅潤、暖意融融,看得人心底莫名生出幾分饞意。

  行路途中,柴麟忽然收斂嬉鬧神色,轉頭看向身側的方仲永,眉眼帶笑、語氣篤定,滿是豪門少爺的自信氣魄:「仲永,這柳絮糖生意新奇獨特、利潤可觀,索性你這手藝直接賣給我。我讓人全權擺在我家茶鋪獨家售賣,趁著如今全城僅此一家、無人效仿,抓緊搶占市面先機,狠狠賺上一筆!」

  他抬手比出一個篤定的手勢,大氣豪爽道:「我給你五貫錢,從此這門柳絮糖手藝,便是我柴家茶鋪獨家專營!」

  五貫錢,在大宋尋常市井而言,已是一筆不菲的巨款,足夠尋常百姓家數年衣食開銷。柴麟出手闊綽、乾脆利落,絲毫沒有拖沓還價的小家子氣。

  方仲永微微偏頭,眼底含著清淺笑意,眸光清亮、心思通透,從容搖頭回道:「柴公子這般爽快仗義,我自然不能辜負你的心意。只是單純售賣機子、販賣手藝太過淺薄,難保旁人日後不會效仿仿製、跟風搶生意。」

  他頓了頓,語氣篤定、條理清晰,道出周全謀劃:「不如這樣,後續茶鋪里負責做糖、賣糖的小二,盡數由我親自統一培訓調教。我不僅教他們做出規整圓潤的普通柳絮糖,更能改良手法、花樣,做出各式扎花造型的彩色糖絮,花樣新穎、顏值出眾、口感獨特。」

  「機子旁人或許能仿製、手藝或許能偷學,但精細手法、花式造型、獨家配比,卻是外人學不去的核心本事。只要茶鋪人手皆是自家親信、技藝牢牢握在手中,咱們便能永遠獨占市場、穩賺不虧。」

  柴麟聞言眼前一亮,頓時心生激賞,抬手拍了拍方仲永的肩頭,眉眼張揚、氣魄十足,活脫脫一位年少老成、精明果決的後世霸道CEO,大氣又狡黠,自戀中帶著極致的賞識:「好小子,腦子就是靈光!我果然沒有看錯你!往後你便是我柴麟最信任的兄弟、身邊第一人!好好做事,你的這些新奇玩意兒,但凡能賺錢、能出彩,我必定第一個捧你、全力護你!」

  這位豪門少爺看似頑跳不羈,實則頭腦絕頂靈光、眼界遠超同齡人,接納新事物極快,一點就通、舉一反三,短短半日便吃透了新生意的核心門道,精明通透、城府暗藏。

  一行人說說笑笑、緩步前行,不多時,便行至氣派恢弘的柴府大門外。

  此刻府門前的景象,卻與往日截然不同。

  數輛罩著寶藍錦緞車篷的精緻馬車,靜靜停靠在府門兩側,車廂用料考究、紋飾雅致,拉車的駿馬垂首閉目、慵懶打盹,神駿矯健、品相不凡。

  自澶淵之盟訂立後,大宋邊境通商雖穩,卻常年喪失北方草場產地,馬匹資源日漸稀缺,有價無市、重金難尋。尋常富庶人家出行,多以騾車、轎子代步,唯有世代簪纓、頂級官宦的名門望族,方能常備整車駿馬、精緻馬車。

  這般氣派車馬落座臨川小縣,已然是身份與權勢的絕佳象徵,尋常富商大戶縱然腰纏萬貫,也斷然無緣置辦。

  柴府的大管家早已在西側角門處焦灼等候,神色匆匆、踱步不止。遠遠望見柴麟一行人歸來,他立刻快步上前,不由分說便拉著柴麟與方仲永二人,快步閃身進入府內角門,語氣急促又恭敬:「公子、方小郎,你們可算回來了!速速隨我去沐浴更衣、整理儀容,府中今日來了頂級貴客,老爺夫人正等候二位入堂見客!」

  一路被管家催促著快步穿行,柴麟一邊隨手接過下人遞來的乾淨帕子,擦去身上薄汗、整理衣衫系帶,一邊隨口探頭追問,語氣帶著幾分少年忐忑:「今日學堂老夫子是不是又向我爹爹告狀了?我爹知曉我白日逃課出府,可有動怒責罰?」

  已然快速整理好衣容、端立一旁的方仲永,此刻心底澄澈通透、瞭然於心。

  柴府老爺柴紹何等通透老練、深諳處世之道。府中有貴客滿堂,正是待客的莊重場合,他斷然不會當眾苛責幼子、掃了賓客興致,更不會人前教子、落人口實。今日學堂告狀之事,看似翻篇,實則不過是暫且壓下,只待賓客散盡、夜深人靜,便是秋後算帳的時刻。

  比起柴麟此刻的惴惴不安,方仲永的心底,卻是另一番翻湧激盪、砰砰直跳。

  單憑這數輛頂級官車、這般不凡氣場,結合他熟知的歷史脈絡、臨川地域人脈,他已然精準猜出了來客身份。

  大宋臨川,能與柴家世代交好、門當戶對,且擁有這般頂級門第、詩書底蘊、官場權勢的世家,唯有鼎鼎大名的臨川王氏!

  一想到即將親眼見到王安石及其王氏族人,方仲永心底的激動與雀躍幾乎難以抑制。

  臨川王氏,堪稱大宋頂級詩書官宦世家,一門文脈、代代風流,祖孫三代接連及第,兄弟數人皆是進士出身、文采斐然。王安石與其一眾兄長、弟弟,個個年少成名、天資卓絕,皆是後世無數讀書人頂禮膜拜的文壇大儒、朝堂名臣。這般一門七進士、代代出賢才的頂級家族,文脈鼎盛、風光無限,堪稱大宋文壇的一段傳奇。

  千載之後的史書典籍、詩文課本之中,這些人皆是熠熠生輝的傳奇人物。如今一朝近在眼前,即將面對面相逢,方仲永只覺心緒滾燙、滿心期待。

  他立刻收斂周身所有散漫嬉鬧的性子,端肅身姿、凝神靜氣,認認真真整理自身儀容。

  仔細撫平中衣衣領的褶皺,對齊袖口邊角,扯正外袍衣襟,確認衣擺穩妥蓋住鞋面、站姿端正挺拔。同時快速收斂心神,摒棄所有浮躁雜念,腦海中飛速檢索大宋待客禮儀、文人交往規矩,默默覆盤前世熟記的千古名篇、應酬詩作,心中暗暗盤算。

  今日初見歷史名人、同齡神童王安石,他定要一鳴驚人、驚艷全場,牢牢抓住初次相逢的契機,立下絕世神童的人設,徹底驚艷這位未來的文壇領袖、朝堂巨擘。

  胸藏千策、心有華章,萬般算計、盡數籌謀,只待入堂亮相、一戰成名。

  整理妥當、心緒沉穩,方仲永緊隨柴麟身後,亦步亦趨、身姿端雅,穿過後院清幽小徑,繞過描粉塗朱的雕花影壁,沿著曲折雅致的抄手遊廊緩步前行。

  一路穿庭過院,終抵待客正堂。

  此刻的柴府大堂,早已高朋滿座、少長咸集,滿堂文雅氣息、貴客雲集,笑語閒談之聲清雅悠長。

  可就在方仲永凝神斂氣、身姿挺拔,滿心算計著驚艷亮相、賦詩奪魁,穩穩跨過大堂門檻的那一瞬——

  腳下石階微微一絆,身形驟然失衡!

  撲通一聲悶響!

  方才儀態萬方、端雅沉穩、滿心謀劃驚艷全場的絕世神童方仲永,瞬間重心不穩,結結實實摔了一個標準無比的狗吃屎!

  塵土沾衣、額頭微灰,身姿僵硬、傻愣愣趴在大堂正中。

  滿堂寂然。

  方仲永僵在原地,身心俱僵、大腦空白,內心瞬間一片死寂,無數精心籌謀的驚艷方案、千古佳句、神童人設,在這一刻盡數崩塌、碎得徹底。

  生平最嚴肅、最鄭重、最想出彩的一刻,落得最狼狽、最滑稽、最社死的場面。

  此刻他的心理陰影面積,已然無邊無際、無法估量。

  身側的柴麟見狀,連忙伸手,想要拉住摔倒的方仲永,盡顯少年摯友的革命情誼。他快步上前、俯身伸手,想要將狼狽倒地的好友攙扶起身。

  熟料地面青磚光滑無塵,方才救人心切、腳步太急,柴麟腳下驟然一滑!

  又是一聲清晰的悶響!

  堂堂柴家嫡少柴麟,竟直接重心塌陷,整個人結結實實疊羅漢一般,重重摔趴在方仲永單薄的後背之上!

  兩聲落地悶響,接連響起,滑稽又突兀。

  偌大的待客正堂,先是死一般的寂靜,落針可聞。

  下一瞬,滿堂賓客再也克制不住,此起彼伏的鬨笑聲轟然炸開,穿透廳堂、響徹庭院!

  文雅得體、克制端莊的世家賓客們,此刻盡數破功,眉眼帶笑、低聲鬨笑,滿堂氛圍從清雅肅穆,瞬間變得滑稽熱鬧。

  喧鬧鬨笑之中,一道威嚴又帶著幾分慍怒的中年男聲驟然響起,壓過滿堂笑語:「笑什麼笑!還不速速將二位小郎扶起!待客莊重之地,成何體統!」

  出聲的正是柴府當家主人柴紹。

  主人當場發話鎮場,滿堂笑聲瞬間收斂。旁側侍立的丫鬟、家丁連忙快步上前,伸手攙扶、細心整理,手忙腳亂將疊在一起的二人拉扯起身。

  方仲永勉強站直身子,衣衫微亂、面色發燙,強行壓下心底的社死與窘迫,依著多年熟記的儒家君子儀態,強行穩住神色,不苟言笑、身姿端正。

  他目光沉穩掃過大堂,快速梳理座次、辨認身份,憑藉史書記憶與柴家姻親脈絡,瞬間鎖定滿堂貴客的身份。

  大堂主位端坐的中年文士,面容方正、鼻樑高隆、闊耳垂頤,膚色微黃、眉眼和善,嘴角含著溫潤笑意,氣度端雅、沉穩大氣。正是時任臨江軍判官、臨川王氏掌舵人——王益。

  王益身側依次落座四位年少郎君,年歲長的不過二十,最小的也有十歲上下。四人衣著皆是同款素色儒衫、清雅規整,眉眼輪廓高度相似,皆是繼承了王益高鼻隆準、天庭飽滿的端正骨相,一眼便能看出是至親兄弟。

  年長二人膚色白淨、氣質溫潤,是王益原配徐氏所生的長子王安仁、次子王安道。年少二人膚色偏小麥色、眉眼清朗英氣,是王益續弦吳氏所出的王安石、王安世。

  其餘年紀更小的王安國、王安禮、王安上兄弟,尚且年幼,不曾隨父赴宴,故而不在席間。

  陪坐於高堂之側、溫婉端莊的華貴婦人,正是王安石生母吳氏,也是柴府夫人的親表妹,撫州金溪人士,算來還是方仲永的同鄉,兩家世代姻親、交情深厚。

  這般身世脈絡、容貌差異,方能精準區分王氏諸子嫡庶長幼、生母出身。

  柴麟在前,方仲永緊隨其後,二人整理儀容、穩步上前,依著世家待客禮數,對著滿堂貴客依次躬身行禮、恭敬問好,禮數周全、姿態端正。

  行至王安石身側之時,方仲永下意識抬眸,藉著躬身的間隙,用餘光細細打量這位同齡的千古名臣、大宋神童。

  少年王安石身姿挺拔、衣衫整潔、眉眼清朗,沒有半分世家子弟的驕矜浮躁,乾淨利落、英氣逼人。

  與此同時,一雙清亮銳利的橫目,也正自上而下、認認真真地打量著方仲永。

  同歲同齡、同屬臨川地界、同享神童盛名,卻出身天差地別的兩個少年,在這一刻,完成了跨越時空、名留史冊的第一次對視。

  四目相接、一瞬萬年,彼此心底各有思量、暗自評判。

  王安石心底暗自思忖,眸光淡然評判:原來這就是母親時常掛在嘴邊、鄉里盛傳的方家神童方仲永。看著身形清瘦、眉目溫潤、面白如玉,氣質乾淨單薄,倒像個眉眼精緻的女兒家,並無半分傳聞中那般驚世駭俗、鋒芒畢露的氣場。

  而方仲永見狀,心底卻是一陣錯愕感慨,思緒翻飛不止:

  世人後世野史,總愛描摹王荊公常年不修邊幅、不愛沐浴、邋遢隨性,可眼前這位少年王安石,衣衫整潔、眉眼乾淨、氣質清爽,妥妥的陽光少年、文雅君子,何來邋遢之說?

  莫非是後世世人,為了烘托他日後身居高位、日理萬機、一心為公、無暇顧及身外瑣事的名臣形象,刻意杜撰抹黑?亦或是只因他膚色偏深,便被無端造謠、肆意抹黑,這般偏見,簡直堪比後世刻板的世俗偏見,近乎無端歧視!

  方仲永心中思緒萬千、暗自吐槽,面上卻依舊端肅端莊、不露分毫。

  可就在他收斂心神、準備穩住儀態、從容退場之時,視線驟然一瞥,整個人瞬間徹底愣住,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只見王夫人吳氏身側下首,靜靜坐著一位約莫十歲的嬌俏小蘿莉,眉眼甜美、身姿嬌羞、肌膚瑩潤、氣質溫婉,正是王家嫡四小姐王子月。

  而她身後靜靜侍立的兩名貼身丫鬟,青衣素裙、眉眼銳利,赫然正是方才街巷之中,與他們爭執拉扯、被柳絮糖弄髒衣裳的墨香與硯儂!

  此刻的墨香、硯儂二人,全然沒了方才街頭的急躁嬌蠻、高傲疏離,只靜靜立在小姐身側,卻依舊眼神銳利、眸光不爽,死死盯著躬身行禮的方仲永與柴麟,眼底滿是憤憤不平的怨念,像兩尊忠心護主的哼哈二將,牢牢護在王子月身側,嚴防二人再有半分冒犯之舉。

  方仲永瞬間滿頭冷汗、內心崩潰,堪稱大型社死現場二度降臨。

  方才街頭爭執之時,他聽著二人彼此稱呼,便早已猜出這對丫鬟絕非普通市井侍女,定然是高門大戶的貼身侍婢,出身不凡、主子尊貴。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這般刁鑽靈動、氣質不凡的主僕,竟然是臨川王氏的人!今日街頭一場小小的柳絮糖鬧劇,竟然當眾得罪了未來大宋頂級名臣的貼身侍女,甚至間接衝撞了王家小姐!

  真是怕什麼來什麼,偏偏這般湊巧、這般難堪!

  就在方仲永內心瘋狂刷屏、暗自苦笑之時,主位上的柴府夫人已然笑語盈盈、從容解圍,打破了滿堂微妙的氛圍:「時辰不早,晚宴已然備好,諸位貴客移步西廳,入席用膳便可。」

  滿堂賓客聞言,盡數依禮起身、從容移步,順著侍者指引,緩緩向西廳走去。

  墨香、硯儂二人依舊寸步不離,一左一右護在王子月身側,眼神警惕、姿態防備,牢牢將自家小姐護在正中,生怕方才的鬧劇再度重演,忠心耿耿、盡職盡責。

  看著這倆丫頭戒備森嚴的模樣,方仲永莫名想起了深山之中,對自己溫順忠誠、不離不棄的狼王旺財,心底哭笑不得。

  而此刻的他尚且未曾留意,身側一貫桀驁張揚、天不怕地不怕的柴麟,目光落在嬌俏溫婉的王家四小姐王子月身上時,眼底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囂張傲氣,已然盡數收斂。

  取而代之的,是少年人藏不住的靦腆仰慕、小心翼翼,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卑微拘謹。

  若是少年人也有搖尾示好的尾巴,此刻跟在王家一行人身後的柴麟,定然早已尾巴搖得歡快熱烈、藏都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