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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三國殺

  柴府深處藏著一條狹長幽深的備弄,貫通府邸前後樓宇。兩側高高築起黑瓦封簷的白高牆,牆身高度直超屋脊,硬生生隔開主院華堂與東側偏院,隔絕內外動靜。牆面每隔數尺便鑿一方雕花鏤空石窗,鏤空紋樣雕著梅蘭竹菊,透過窗欞往外望,正院飛簷瓊樓、西院亭台花木一覽無餘,一步一窗皆是大戶人家獨有的風雅景致。

  這條甬道本是府中護院巡夜、隔絕火情的專用通道,平日裡鮮少有下人走動,本就不算寬闊的路面,此刻被人徹底封死。四名虎背熊腰的健壯家丁分前後兩排扎穩馬步,粗壯臂膀橫在路中,將整條去路堵得密不透風。驕縱蠻橫的柴麟直直立在隊伍正中央,把窄小甬道擠得方寸難移,連側身避讓的半點空隙都沒給方仲永留下。

  方仲永垂在袖筒里的五指輕輕收攏,指尖蓄著力道,心底卻異常平靜,半點慌亂都無。只一眼他便看透,這是柴麟記恨昨日學堂卡牌碾壓,特意帶人堵路設下的刁難。

  柴麟只給身後家丁遞了一個輕佻眼色,四人立刻心領神會,快步衝上前,一把扯過方仲永肩頭的粗布書箱,狠狠朝地面倒扣下去。嘩啦一聲脆響,竹簡、毛筆、墨錠、泛黃稿紙盡數散落在青石板上,方才手工繪製的一整套三國桌遊卡牌也滾了滿地。一名家丁彎腰將散落卡牌盡數收攏,恭恭敬敬捧到柴麟手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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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柴麟懶得同他多費半句口舌,隨手摸出一小串銅錢,就地盤腿坐在冰涼石地上,抬著下巴斜睨方仲永,眼底滿是少年人爭強好勝的蠻橫:「陪我們玩一局。」

  見方仲永遲遲不動,他又揚了揚小臉,跋扈之下藏著未脫的孩童執拗與天真,故意激將:「怎麼?不敢和我對局?規則我昨夜已經全部教給家丁了,只管坐下開局。」

  話音未落,柴麟自顧自攤開一沓身份牌,不等方仲永伸手抽取,直接分出一張塞到他面前,強勢敲定身份:「這一局,你只能拿內奸。」

  他半點不給方仲永選擇餘地,揮手示意另外三名家丁各自抽取武將卡牌,硬生生強行開啟對局。方仲永見狀反倒坦然,順勢席地而坐,五人圍著散落的銅錢與卡牌圍成一圈,一場趣味博弈就此拉開序幕。

  甬道之內卡牌翻飛不停,殺、閃、錦囊輪番打出,各式攻防招式層出不窮。柴麟與四名家丁皆是頭一回接觸這套桌遊,出牌全憑一時喜好,毫無配合、不懂克制,打法雜亂無章。反觀方仲永,前世常年熟玩這套遊戲,吃透全部武將羈絆、技能克制、對局博弈思路,對上幾人全然是降維碾壓,每一步出牌都掐准所有人破綻,步步占優。

  一局、兩局、三局……

  天邊落日緩緩隱進山坳,暗沉暮色順著高牆漏進狹長備弄,方仲永身前堆疊的銅錢越積越厚,泛著銅色微光。柴麟年少心性爭強好勝,輸得越多越是不服,雙眼亮得發紅,攥緊拳頭執意不肯停手,非要分出輸贏才肯罷休。

  眼見天色徹底暗下來,府中各處燈籠次第點亮,方仲永心頭一轉,瞬間生出收服柴麟的巧妙計策。待到這一局塵埃落定,他當即停住手中動作,利落地把地上所有銅錢收攏,盡數裝進自己布錢袋。

  一旁四名家丁彼此對視,紛紛轉頭望向柴麟,眼神暗含請示,只差一聲令下便要上前強行阻攔,逼迫方仲永繼續對局。

  柴麟面色緊繃,臉頰憋得通紅,沉默半晌,咬著牙放話,語氣滿是不甘與傲氣:「怎麼,贏了幾局就不敢接著玩,輸不起了?」

  方仲永從容站起身,抬手輕輕拍去衣衫下擺沾著的青石塵土,唇角掛著一抹淡而從容的淺笑,直視少年眼底的不服,緩緩開口:「天色已晚,再者少爺至今沒摸透這套遊戲內里門道,再繼續下去,無論多少局,你終究贏不了我。」

  短短一句話,精準戳中柴麟極強的自尊心,他當即往前沖了一步,直直逼近方仲永,臉色鐵青,胸中滿是鬱氣。

  方仲永卻半點不慌,俯身從倒扣在地的書箱裡翻出一冊線裝《三國志》,雙手遞到柴麟懷中,慢條斯理為他解惑:「這套桌遊里所有武將技能、人物羈絆、攻防配合,全都不是我憑空捏造,字字有據可依,全部出自這本正史。」

  「就好比周瑜與小喬相輔增益,劉備與孫尚香聯動取勝,皆是史書白紙黑字記載的人物淵源。若是沉下心讀懂此書,吃透三國群英的生平、性情、本事,摸透所有人之間的羈絆聯絡,到那時再同我對局,你才能真正掌控全場,有贏我的底氣。」

  「公子若真心想贏我,不妨先靜下心精讀此書。等你學有所得,我們再尋空閒一決高下。」

  柴麟聞言,眼底的慍怒瞬間消散一空,取而代之的是濃烈的好奇與不肯認輸的爭勝心。他半信半疑抱緊厚重的《三國志》,指尖反覆摩挲書封,方仲永方才這番話,早已悄悄刻進他心底。

  趁著柴麟捧著典籍怔神思索的間隙,方仲永快速彎腰收拾好散落一地的筆墨書卷,重新將書箱背在肩頭,身形輕巧側身,輕聲道一句「借過」,從容從四人合圍的縫隙間穿行而過,腳步不停,徑直朝著柴府大門走去。

  路上方仲永心中瞭然,前世年少的自己,便是被三國群英的故事勾起興致,自此主動探尋歷史、深耕文史。興趣本就是求學最好的引路之人,古往今來無數天資出眾的讀書人,除卻天生稟賦,皆是靠一份心底熱忱推開治學大門。

  天邊最後一縷落日餘暉落在少年肩頭,方仲永步履輕快,隨口哼起一首自創古風歌謠,清越悠揚的曲調順著晚風飄進柴府深處,悄悄在柴麟心底,埋下一顆渴求求知、不肯服輸的種子。

  羽扇綸巾笑談間,千軍萬馬我無懈。

  偽面君子三尺劍,狼火烽煙我敷衍。

  生於亂世行不言,功過不求誰來鑒。

  雨一直下,風一直刮,誰與我煮酒論天下?

  萬箭齊發,殺氣如麻,誰忍我亂世中安家?

  三分天下,為誰爭霸,如今我已劍指天涯,卻只想為你撫琴,從此無牽掛。

  等方仲永踏著夜色回到自家土屋,外頭早已是漆黑一片。他獨坐油燈之下,細細清點近日代寫課業、桌遊對局賺來的銅錢,一筆一筆理清帳目,心中默默盤算這筆屬於自己的第一筆私房經費該如何使用。記帳完畢,他又鋪開案頭書卷靜心溫習,逐字逐句打磨經義、錘鍊詩文。

  對比前世隨心所欲敷衍讀書的自己,這具軀體原本的主人對學識有著近乎偏執的渴求,如同久旱土地逢甘霖,貪婪吸納書卷里的道義文章,日夜苦讀,勤勉到極致。

  方仲永暗自盤算,家中本就清貧,夜夜點燈耗費燈油亦是一筆不小開銷。與其白白耗損光陰、空費燈油錢,不如琢磨幾樣低成本細碎營生,多賺些銀錢補貼家用,攢足家底,往後才能毫無後顧之憂專心備考、潛心治學。

  正思索謀生門路,屋門被人輕輕推開,沒有半點聲響。方娘踮著腳尖緩步走入,動作輕柔生怕驚擾讀書的兒子,手中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湯餅,小心翼翼擱在老舊木桌邊角,又抬手細細擦乾淨桌面散落的墨屑,輕輕挪開堆疊的書卷筆墨,處處體貼入微。

  方仲永剛想起身道謝,便被母親溫熱的手掌輕輕按回木椅,老舊木架椅子受力,發出一聲細微吱呀輕響。

  「讀書最耗心神腦力,快趁熱填填肚子,千萬別熬壞了身子。」方娘柔聲細語叮囑,眼底盛滿農家母親獨有的憐惜、期許與敬重,是尋常百姓家看著自家爭氣兒女,最純粹滾燙的溫情。

  方仲永心中暖意翻湧,不再推辭,低頭快速吃完一碗湯餅,飽腹之後渾身舒暢。一旁的母親靜靜坐在側邊看著他,眉眼彎起,笑得溫柔又知足。

  「娘,我有一事想同您商量。」方仲永把錢袋裡所有銅錢盡數倒在母親遞來的木托盤上,語氣誠懇踏實,「這些都是我近日憑本事換來的乾淨銀錢,下次趕大集,勞煩娘幫我置辦些糖、油、米麵物料,我想做些小營生,多少補貼家中開銷。」

  方娘細細把銅錢收攏收好,眼底滿是欣慰:「娘不懂你要做什麼營生,但知曉我兒做事勤勉、品行端正,這事娘替你辦妥。對了,娘也有一樁要緊大事同你說,先喝口茶緩緩心神。」

  說完,她抬手溫柔撫過方仲永的額頭,眉眼含笑,語氣帶著長輩斟酌許久的期許:「二郎,前些日子陳獵戶家那做媒的婆娘,上門來,特意為你說了一門親事。」

  突如其來的婚事訊息打得方仲永措手不及,口中茶水沒忍住,一口盡數噴了出來。他慌忙抬手道歉,一邊咳嗽一邊拿布巾幫母親擦拭沾了茶水的衣襟,臉上滿是哭笑不得的無奈。

  方娘半點沒有嗔怪,依舊抬手輕輕撫摸他的頭頂,語重心長慢慢開導:「娘知曉你如今年紀尚輕,一心懷揣大志,將來定有大好前程。可媒婆說的話也並非全無道理,往年多少金榜題名的讀書人,年少時便在家鄉定下親事,家中有人操持生計家事,往後赴考求學,才能全無後顧之憂。」

  「娘曉得你平日裡常同馬家二丫一處走動玩耍,只是坊間早有傳言,那丫頭小小年紀便被家中定下婚約。娘不攔著你們正常相交往來,只是陳獵戶舉薦的這戶姑娘,性子溫順賢良,安分踏實,更適合安穩居家過日子。」

  方仲永聽完整番話,順勢伸了個懶腰,故作一臉睏倦,從容委婉推脫:「娘,孩兒當下一心向學,所有心思全放在科舉功名之上。大丈夫理當先立業、後成家,兒女情長的瑣事,我不願過早分心耗費心神。況且前段時間才剛為大哥操辦婚事,家中財力本就吃緊,眼下萬事該以讀書備考為重,婚嫁之事暫且不提。」

  母親見他面露疲憊,心頭頓時生出疼惜,不再繼續勸說,端起盛著銅錢的托盤輕聲叮囑他早些歇息、保重身體,隨後輕手輕腳帶上門退了出去。

  屋內只剩一盞搖曳孤燈,方仲永方才一身從容盡數卸下,直直躺倒在硬板床上,裹緊粗布被褥,呆呆望著頭頂木樑出神。

  原來馬二丫早已定下婚約。可往日每一回相處,他總能從小姑娘純粹澄澈的眼眸里,看見毫不摻假的仰慕與信賴。難道這份親近,僅僅是因為自己略通文墨、和鄉間尋常農戶子弟不同?一念至此,心底不由得漫上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悵然,紛亂思緒盤旋半晌,連日奔波疲憊湧來,他漸漸沉沉睡去。

  ……

  次日拂曉,天還只是蒙蒙泛白,晨霧籠罩整條村落,方仲永早早起身梳洗,快步趕往柴府家塾。塾館木門之外,柴麟早已站在階前等候,一雙濃重烏青掛在眼底,顯而易見是徹夜未曾合眼。

  「柴少爺。」方仲永走上前,微微躬身,禮數周全行禮。

  柴麟幾步快步衝上前,一把攥住方仲永胸前衣衫,眼底滿是焦灼與不甘,語氣帶著濃烈質疑:「昨日你是不是故意藏著門道糊弄我?」

  方仲永餘光瞥見後方老夫子提著戒尺緩步走來,不動聲色輕輕抬了抬下巴示意。柴麟順著視線看到塾師身影,只得悻悻鬆開攥著衣衫的手,滿心鬱結無處抒發。

  「昨夜通宵翻閱《三國志》,想來公子心中已有不少感悟?」方仲永抬手整理被扯皺的衣襟,從容開口問道。

  柴麟臉頰漲得通紅,語氣滿是憋屈懊惱:「你那本書通篇文字晦澀難懂,滿篇古人舊事,我根本讀不明白。」

  「哦?」方仲永故作幾分詫異,一邊上前幫柴麟規整擺放案頭書卷筆墨,一邊溫聲勸慰,「管家同我說,公子入塾讀書已有數年,經義底子紮實,正史典籍不該讀不通才是。」

  柴麟雙拳緊緊攥起,寸步不離跟在他身後,執拗執拗追著一句:「那你講給我聽!把三國故事全部講明白!」

  方仲永擺好自己一套書具,順勢抬手攬住少年單薄肩頭,唇角笑意溫和從容:「求學之道,貴在自行研讀、獨自領悟。若是我一股腦全盤講給你聽,反倒容易產生偏頗,誤導你的見解。公子天資本就聰慧,只需沉下心夯實基礎,循序漸進,往後通讀史書、通曉古今義理,不過水到渠成之事。」

  柴麟緊繃多日的面色緩緩舒展,眼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自卑與不自信,小聲追問:「這話當真?」

  方仲永聞言唇角微微上揚,當即朗聲吟誦一首自創勸學歌謠,字句朗朗上口,貼合蒙學教化道義,風骨正向,潛移默化開導頑劣少年。

  雲對雨,雪對風,晚照對晴空。

  來鴻對去燕,宿鳥對鳴蟲。

  三尺劍,六鈞弓,嶺北對江東。

  人間清暑殿,天上廣寒宮。

  久未提筆書胸臆,平仄韻律藏古風。

  書到用時方恨少,學至深處始知濃。

  寒窗不負少年志,經史傳承貫西東。

  琅琅少年聲伴著晨間清風迴蕩塾館,方仲永正藉著歌謠緩緩勸學,一點點收服柴麟心性,一道威嚴沉厚的呵斥驟然從二人身後炸響,裹挾著戒尺拍打掌心的壓迫感,硬生生打斷悠揚吟誦。

  「何人大清早於塾館高聲喧譁,擾亂全體學子晨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