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長楓接過那把豆子，攤開手掌，彎下腰遞到紅玉嘴邊。
紅玉溫順地垂下頭來，濕潤的嘴唇輕輕碰了碰他的掌心，然後不急不慢地開始啃那些豆子。
蕭長楓輕輕摸了摸它的鼻樑，低聲道了句：「紅玉。」
紅玉低低地嘶鳴了一聲，用鼻尖頂了頂他的肩膀。
小兕子在一旁看著，早就按捺不住了，小短腿在原地蹦了兩蹦，小手伸得老長。
「窩也要喂！窩也要喂！「
李世民便彎腰把她抱了起來，一隻手臂托著她的小屁股，讓她夠到紅玉的馬頭高度。
小兕子伸出胖乎乎的小手，也從布袋裡抓了一把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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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小心翼翼地攤開在掌心裡遞到紅玉面前，嘴裡一本正經地叮囑。
「尼慢慢吃呀，憋急。」
紅玉低頭用嘴唇輕輕叼起她掌心的豆子，動作比方才對蕭長楓時還要小心幾分，彷佛怕磕著那隻白白胖胖的小手。
小兕子感受著馬唇溫熱的觸感，咯咯地笑起來，笑得整個人在李世民懷裡直顫。
「痒痒的！「
李世民抱著她，低頭看了看女兒笑得通紅的小臉，又看了看旁邊正默默收手退開半步的蕭長楓，忽然笑問道。
「賢侄，方才騎了這一會兒，可累了？」
蕭長楓微微一愣，隨即有些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
他是真的有點累了，此刻下了馬，只覺得大腿內側微微發酸，膝蓋也有些軟。
蕭長楓摸了摸後頸，坦誠道：「確實有點，晚輩頭一回騎馬，還有些緊張，剛才下了馬才覺得腿有點飄。」
李世民哈哈笑了起來，那笑聲在午後的禁苑裡格外爽朗。
「頭一回騎馬都這樣，朕當年第一次騎馬，下了馬腿軟得走不動路，還是小廝扶著回房的。」
「你還能站著跟朕說話，已經很不錯了。」
他頓了頓，把小兕子換了個手抱著，眼中帶著幾分長輩式的促狹。
「既然累了，那朕帶你去個好地方解解乏，如何？「
蕭長楓好奇地看向他：「什麼地方？」
李世民眉梢一挑，語氣裡帶上了幾分神秘和得意的意味。
「驪山，朕帶你去泡溫泉，那溫泉水是地底深處引上來的，熱氣騰騰的。」
「泡一泡渾身的筋骨都鬆快了，騎馬那點子酸軟，半個時辰就消得乾乾淨淨。」
蕭長楓還沒來得及回答，李世民懷裡的小兕子已經炸了。
她整個人像被按了開關似的彈了起來，兩隻小手揪著李世民的衣領，小短腿在空氣中一陣亂蹬。
「窩也要去！窩也要泡溫泉！」
她的嗓門實在不小，涼棚那邊李元嘉和李元則都側過頭來看了一眼。
李恪跨在黑馬上也勒住了韁繩，遠遠地朝這邊張望。
小兕子渾然不在意旁人的目光，只管在李世民懷裡撲騰。
李世民被她掙得差點沒抱住，連忙用另一隻手兜住了她的小屁股，低頭道。
「兕子莫急，莫急！得你哥哥想去才行，他若累了不想跑那麼遠，你急也沒用。」
他抬頭看向蕭長楓，眼中帶著笑，等著蕭長楓的回答。
小兕子的目光也看向了蕭長楓。
她那雙圓溜溜的大眼睛濕漉漉的，小嘴微微張著，兩隻小手從李世民的衣領上鬆開，朝蕭長楓的方向伸過來。
「鍋鍋~」
蕭長楓被她這副撒嬌的模樣擊中，半點拒絕的念頭都生不出來。
他笑著走上前，伸手接過了李世民懷裡那個撲騰的小糰子。
小兕子一鑽進他懷裡便立刻安靜了，兩隻小胳膊緊緊箍著他的脖子。
她把下巴擱在他肩膀上，轉頭沖李世民得意地眨了眨眼睛。
蕭長楓抱著小兕子，朝李世民點了點頭。
「二叔既有此意，我自然願意去。」
「說實在的，晚輩還從未見過古時的溫泉是什麼樣子，正想開開眼界。」
蕭長楓忽然把目光轉向了一直安靜的李麗質，隨口問了一句：「麗質，你不是會騎馬嗎？「
他之前好像問過。
李麗質微微一怔，還沒來得及開口，李世民已經搶先答了，語氣裡帶著幾分父親特有的驕傲。
「麗質的馬術，還是朕教的呢！」
「她七八歲便跟著朕學騎馬了，騎術好得很。「
小兕子一聽這話，立刻從蕭長楓的懷裡抬起頭來，眼睛亮晶晶的：「阿姐姐騎一個！」
「騎一個給窩看！」
她說著，直接從蕭長楓的懷裡滑下來，開始原地蹦躂，小扯著李麗質的裙擺。
「阿姐～」
李麗質被她拽得連退了兩步，有些為難地看了李世民一眼，又看了看蕭長楓。
李世民捋著須在旁點頭示意。
蕭長楓也點點頭，「麗質，加油。」
李麗質便輕輕抿了一下唇，把團扇遞給旁邊的侍女，轉身走向馬廄。
「阿耶，那女兒便騎一圈。」
她說這話時聲音平靜，但耳根悄悄紅了一線，大約是當著一群人的面騎馬確實有些不好意思。
李世民朝旁邊的內侍揚了揚下巴，那內侍立刻跑向馬廄深處，牽出一匹通體雪白的母馬來。
那馬身形修長優雅，鬃毛如銀，四蹄修長有力，步態從容而尊貴，一看便不是凡品。
李世民拍了拍那馬的脖頸，對李麗質道：
「白雪有陣子沒活動了，你騎它正好活動活動筋骨。朕讓兩個內侍在旁邊跟著，你放心騎。」
李麗質走到那匹名叫「白雪「的白馬面前，先伸手摸了摸它的臉，低低地說了句什麼。
白雪輕輕打了個響鼻，耳朵溫馴地轉向她，顯然是熟人。
李麗質便踩著馬鐙，利落地翻身上了馬，動作流暢輕盈。
小兕子在下面拍著手跳：「阿姐嗖一下就上去啦！「
蕭長楓仰頭看著馬背上的李麗質。
有點像在短影片裡搜到的那些蒙古女人。
李麗質先是讓白雪沿著草場邊緣小跑了一圈，節奏平穩而流暢，馬背上的顛簸幾乎看不出。
小兕子在下面看得又蹦又跳：「阿姐好漂亮！騎得好好看！」
她這麼一嚷嚷，涼棚那邊原本在喝茶聊天的李元嘉和李元則也抬起了頭，饒有興致地朝草場上看過來。
李恪騎著黑馬已經跑了一圈回來，正勒著馬停在草場中央。
他一回頭看見李麗質騎著白雪從另一個方向過來，便勒轉馬頭迎了上去。
白雪和黑馬在草場正中相遇，李麗質和李恪並轡而行。
李恪笑了起來，抬手朝涼棚的方向指了指。
「幾位叔叔在那邊。」
李麗質隔著一匹馬的距離，微微笑了一下，策動白雪加快了步子，從李恪身側超了過去。
李恪也不急，只是輕輕一夾馬腹，黑馬邁開步子跟了上去。
兩人一前一後沿著草場的邊緣跑了一小段，白雪在前，黑馬在後，保持著大約一個馬身的距離。
又跑了半圈之後，李恪輕輕策動黑馬，幾個大步便追上了並排，又往前超了半個馬頭。
他沒有全力加速，只是穩穩地壓著領先的那一點點距離，回頭沖李麗質咧嘴一笑。
「五妹。」
李麗質倒也坦然，見兄長超過去了，便放緩了馬速，讓白雪從快跑轉回小步慢跑。
小兕子在下面看得清清楚楚，捂著小嘴咯咯笑：「三兄贏了阿姐！」
李麗質騎著白雪慢慢跑回馬廄附近。
她翻身下馬，又把韁繩遞給迎上來的內侍，然後走回小兕子面前，蹲下身平視著妹妹。
「阿姐騎得怎麼樣？「
「好看！好好看！「
小兕子撲上去抱住她的脖子，把臉埋在她肩窩裡使勁蹭了蹭，「窩以後也要像姐姐一樣騎馬馬！「
李麗質被她蹭得有些癢，笑著輕輕拍她的後背：「好，等你長大了，姐姐教你。「
她說著，抬頭看了蕭長楓一眼。
蕭長楓還站在馬廄簷下，見李麗質看他，微微點頭，「很好。」
李恪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騎著黑馬溜達了過來，笑嘻嘻地接話。
「蕭兄，其實五妹的騎術比大姐姐還好一點。」
蕭長楓正要接話，小兕子已經從他倆之間探出腦袋來，脆生生地插了一句。
「三兄，姐姐那是讓著你呢！「
李恪被這句噎得在馬背上晃了一下：「兕子你這話什麼——」
「窩說的實話呀！「
小兕子理直氣壯地叉著小腰，仰著腦袋沖李恪做了個鬼臉。
「阿姐很少騎，要是像三兄一樣常騎，肯定比三兄快！」
「三兄多吃這麼多年飯呢！「
「兕子，姐姐吃飯多少跟騎馬快慢沒什麼關係……」
李麗質無奈地拉住妹妹的手，哭笑不得地看了蕭長楓一眼。
蕭長楓實在忍不住笑出了聲。
李世民早就笑得鬍子都歪了，走過來拍了拍白雪。
「行了行了，天色不早了，再晚些溫泉的水該涼了。」
他說著轉向蕭長楓，「賢侄，走，先回立政殿換身衣裳，晚些時候湯泉宮那邊安排了人伺候。」
小兕子立刻蹦起來：「換衣裳~」
「窩也要換！「
「好好好！」
李麗質展顏一笑，「你想穿什麼，便穿什麼。」
「阿姐，窩還要拿棋幾~」
小兕子指的是之前玩的飛行棋。
「行，阿姐讓人拿。」
李麗質笑著答應了。
李世民又想起什麼，轉頭對身邊的內侍吩咐了一句。
「對了，派人去東宮傳個話，問問太子今日的政務處理完了沒有，若忙完了也一併到驪山溫泉來。」
內侍領命躬身退下了。
蕭長楓在一旁聽著，心裡暗暗好笑。
李世民顯然是把今日的朝政都推給了太子李承干，自己樂得清閒。
真不錯啊！
一行人穿過禁苑牌坊，沿著來時的甬道往宮門外走。
太陽從頭頂偏到了西側屋簷的上方，天邊的雲開始染上一層薄薄的金紅色。
禁苑門口果然已經停了兩駕馬車。
一駕寬敞華麗，正是他們來時坐的那一駕。
另一駕稍小些，車帷是素麵灰褐色的，但車身結實牢靠。
車頂系著幾口箱子，大約是裝著尚食局的鍋灶食材和替換的衣裳細軟。
李世民率先彎腰鑽進了寬敞那一輛，長孫皇后大約還沒到。
蕭長楓跟在他身後上了車，李麗質抱著小兕子也上來。
小兕子一進車廂便霸占了靠窗的位置，把車簾掀開一道縫往外張望，嘴裡念念有詞。
「溫泉，窩來啦......」
蕭長楓坐下來，靠在車壁上，膝彎和腿根的酸意隨著坐下來的姿勢緩緩泛上來。
他揉了揉自己的大腿外側。
到了溫泉那一定要好好泡一泡。
等了一盞茶的工夫，長孫皇后在兩名宮人的陪伴下款款走來，穿著一身淺紫色的窄袖襦裙。
她上了馬車，在李世民身邊坐下，笑著沖蕭長楓點了點頭。
「賢侄，聽說你下午騎馬了，騎得如何？」
蕭長楓笑著拱手：「剛入門，真要說騎得好，還差得遠呢。」
馬車轔轔地駛動了。
從禁苑到驪山腳下，走的是官道，路面比城裡寬闊平整，馬車跑起來穩當了許多。
小兕子趴在車窗邊看了一路的田野和遠山，小嘴裡不住地念叨。
「窩看到牛牛啦！」
她沖著車窗外一頭正低頭吃草的老黃牛揮手，那牛大約是沒聽見，紋絲不動地吃著草。
李麗質坐在她身邊，時不時伸手拉住她探出去的衣角，嘴裡應著。
「兕子坐回來些，外面風大。」
長孫皇后剛處理完公務，也累了。
她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手裡捏著一柄團扇搭在膝上，呼吸平穩。
李世民則和蕭長楓坐在一側，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
大約走了半個多時辰，空氣里的溫度明顯降了下來。
李世民掀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回頭對蕭長楓笑道：「快到了，那邊冒白氣的地方，便是驪山腳下的湯泉。」
蕭長楓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果然看見了。
馬車在一片石階前停下。
石階的盡頭是一座朱紅色的大門，門額上懸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寫著「湯泉宮「三個大字。
這是李世民剛剛賜名，並命工部趕建而成的。
大門兩側站著幾名宮人，見天子車駕到了，連忙跪地行禮。
李世民率先跳下車來，伸手扶了長孫皇后下車，又回頭朝車裡伸手。
「賢侄，到了。」
「我們先下車四處看看，等晚膳用過了再泡湯。」
蕭長楓彎腰鑽出車廂，腳踩在石階前的青磚地面上。
眼前是一片依山而建的庭院式建築，朱柱碧瓦，迴廊曲折。
李世民見蕭長楓站在那裡四下打量，便走上前來，揹著手站在他身邊，開始了他興致勃勃的介紹。
「這驪山的湯泉可是大有來歷的。」
「遠在周代的時候，這裡便是露天的湯池，周天子曾在此沐浴，名曰星辰湯。」
「秦始皇統一六國之後，在此修建了驪山湯砌了石壁，引了水道，規模比周時大了不少。」
「到了北周武帝的時候，令大冢宰宇文護建造皇湯池，那時的池子已經蓋了亭台樓閣了。」
他頓了頓，指著不遠處一座飛簷翹角的樓閣繼續說道。
「如今朕賜名湯泉宮，雖說還沒大興土木重新修造。」
「但隋朝皇室留下的底子已經極好了，池壁、水渠、殿閣都很齊備。「
「這裡的池壁都是用南山白石砌的，打磨得光滑如鏡，冬天水汽蒸騰起來的時候，池邊暖得跟初夏似的。」
李世民說到這裡，忽然轉頭看向蕭長楓，「此地最妙的不是白天，是晚上。」
「待到天色全黑了，池子裡水汽氤氳。」
「頭頂就是滿天星斗，泡在湯泉里抬頭賞星，豈非愜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