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長楓跟著李世民走到馬廄前，一排拴馬樁上系著三匹備好了鞍具的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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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匹是棗紅色的，毛色油亮，馬鬃修剪的很整齊，還梳成三個辮子。
這種馬又稱三花馬。
一匹是灰色的，個頭稍高，四蹄修長。
還有一匹是黑底白花的。
李世民走到那匹棗紅馬身邊
他伸手摸了摸它的脖頸，回頭對蕭長楓道。
「賢侄，你看這幾匹哪個順眼？」
「今日尼頭一回上馬，朕讓尚乘局給你挑的都是性子最溫順的。」
「這匹棗紅的叫紅玉，腹平肷小，從不尥蹶子，性子也穩。」
「你自己摸摸看，看看跟哪匹有緣分。」
李世民人生最大的愛好之一，就是收集寶馬。
他更是尤愛突厥馬。
因為突厥的馬大多都身材高大，四肢纖長。
蕭長楓走上去，先是伸手碰了碰那匹灰馬的脖頸。
灰馬甩了一下腦袋，步子微微側了一步。
雖然沒躲開，但顯然不太親近蕭長楓。
他又走到那匹黑底白花的馬面前，摸了摸它的鬃毛，它只是慢吞吞地眨了一下眼睛，紋絲不動。
最後，蕭長楓走到紅玉面前。
紅玉用腦袋蹭了蹭他的肩膀。
蕭長楓笑了，轉頭對李世民道。
「二叔，我選紅玉吧。」
李世民看著紅玉蹭蕭長楓肩膀的那股親熱勁兒。
他滿意地點了點頭。
「好！紅玉這性子溫順，極其通人性。」
李世民正說著，涼棚那邊忽然傳來一陣小碎步蹬蹬蹬的聲音。
緊接著一個脆生生的童聲傳來。
「鍋鍋！窩來啦！「
所有人的目光齊齊轉向聲音來的方向。
只見一個鵝黃色的小糰子從涼棚後面繞了出來。
她身後跟著一個穿著水綠色襦裙的少女，正不緊不慢地走著，步履從容。
顯然早就習慣了前面那隻小糰子衝鋒陷陣的節奏。
正是李麗質。
那小糰子當然是我們的小公主！
她跑進草場，目光四處掃了一圈，很快就鎖定了馬廄旁邊的蕭長楓。
「鍋鍋！「
蜀王李恪剛來，就聽到那聲脆生生的「鍋鍋」。
他先是本能地一愣，下意識應了一句。
「嗯？」
結果，李恪轉頭一看，那鵝黃小糰子壓根沒往他這邊瞅一眼，徑直從他的身前『嗖』地躥了過去。
那小短腿倒騰得像裝了小馬達，直奔馬廄方向而去。
李恪看著小兕子從自己馬前跑過的背影。
他愣了一息，然後哭笑不得地搖了搖頭。
小兕子一路衝到馬廄前，一頭扎進蕭長楓懷裡，仰著小臉，笑得眉眼彎彎。
「耶耶、鍋鍋窩睡醒啦！」
李世民板起臉，蹲下身來，看著她那張還帶著睡意的小臉蛋。
「睡夠了麼？」
「夠啦夠啦！」
「窩夢到鍋鍋騎馬馬，鍋鍋騎得飛快飛快！」
小兕子小手在空中畫了個大圈，然後一把攥住蕭長楓的手指。
「鍋鍋尼帶窩騎馬馬好不好？」
蕭長楓還沒來得及回答，身後傳來一陣馬蹄聲。
李恪已經翻身下馬，牽著韁繩走了過來。
他先是對李世民行了一個家禮。
「兒子見過阿耶。」
李世民頷首，示意李恪免禮。
這個兒子，他也很喜歡。
李世民正準備讓李恪擔任起齊州刺史，讓他好生歷練一番。
李恪看著小兕子還是站在蕭長楓的身後，故意咳嗽了一聲。
「兕子，你三兄在這兒站了老半天了，你也不喊一聲？」
小兕子這才聽回頭看了他一眼，歪著腦袋想了想，然後極認真地撇了撇嘴，奶聲奶氣地說。
「三兄，窩叫的系鍋鍋~」
「布系尼！」
李恪被她這一副「我分得很清楚「的小大人模樣逗樂了，彎腰伸手要捏她的臉。
小兕子立刻縮回蕭長楓身後，只探出半張臉來朝他做鬼臉。
李世民在旁邊看著這一幕，也忍不住笑了起來，朝李恪招了招手。
「恪兒，過來，這位是蕭小郎君，從遠道而來的客人，今日朕教他騎馬，你正好也認一認。」
李恪這才正了正神色，走到近前，朝蕭長楓作揖，笑容明朗。
「蕭兄好。」
「某方才遠遠便看見紅玉在蹭你肩膀，可見這馬跟你投緣。」
他說話時聲音清朗，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爽快兒，目光在蕭長楓身上友好地打量了一圈。
蕭長楓也回了一禮，笑道。
「我還沒騎過馬，還請多多指點。」
李恪笑著擺手：「指點談不上，不過我騎了五六年的馬了，待會兒你要是上了馬不知道怎麼擺弄，喊我一聲便是。」
他說完，又朝小兕子做了個鬼臉。
「你再躲你蕭郎君後面，三兄可要把這頭紅玉牽走了。」
小兕子立刻從蕭長楓身後跳出來，張開雙臂攔在紅玉面前。
「不行，紅玉是耶耶給鍋鍋的！」
她這副護食的小模樣把周圍的人都逗笑了，連旁邊拴著的幾匹馬都跟著甩了甩尾巴，大約也被這熱鬧的場面感染了。
看見這一幕的李世民無奈地搖搖頭
這小妮子，胳膊肘往外拐啊！
李麗質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走到了涼棚附近。
她沒有靠太近，只是站在一處樹蔭下，手裡拿著一柄團扇，一下一下地扇著。
李恪一轉頭便看見了自家五昧站在樹蔭下那副若有所思的模樣。
他又看了看馬廄前正把小兕子抱起來讓她摸摸紅玉鬃毛的蕭長楓。
李恪朝著李世民行一禮後，就翻身上了自己的黑馬，朝草場中央跑了兩步，回頭朝蕭長楓揚了揚手裡的馬球桿。
「蕭兄！等你學會上馬了，我教你打一桿！」
蕭長楓聞聲抬頭，看著李恪騎著黑馬在草地上跑出一個漂亮的弧線，少年的英氣和豪爽撲面而來。
小兕子在他懷裡順著他的目光看著李恪跑遠的背影，忽然仰頭問了一句。
「鍋鍋，三兄騎得好不好？」
蕭長楓低頭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笑著點了點頭。
「好，三兄騎得很好。」
小兕子立刻挺了挺小胸脯，驕傲地說。
「那窩的鍋鍋以後肯定也騎得這麼好！」
她說著又拍了拍紅玉的脖子。
「尼聽見咩？要聽話，不許偷懶！」
紅玉溫和地打了個響鼻，低頭蹭了蹭小兕子的手，像是聽懂了似的。
小兕子滿意地點了點頭，那副小大人的模樣逗得周圍幾個內侍都低了頭偷笑。
李恪已經騎著黑馬跑遠了，身影在草場另一頭的樹蔭下時隱時現，大約是在自己熱身。
涼棚下的李元嘉和李元則端著茶盞正說著什麼。
二人偶爾朝馬廄這邊看一兩眼，大約是好奇皇兄帶來的這個年輕人到底什麼來頭。
但礙於李世民的威嚴，也沒敢貿然湊過來打擾。
李世民拍了拍紅玉的背，對蕭長楓道：「賢侄來，朕先教你怎麼上馬。」
「上馬有三步，左腳踩鐙，雙手扶鞍，右腳蹬地借力，身子往上提，然後右腿輕輕跨過去。」
「你把紅玉當一堵矮牆，不慌不忙地翻過去便是。」
他走到馬側，左腳準確地踩進馬鐙，雙手按住鞍橋前後兩端，右腳蹬地，身子輕輕一提，整個人便穩穩地坐到了馬背上。
整套動作流暢利落，幾乎看不出什麼難度。
馬上天子！
「看清楚了？」
李世民低頭看著蕭長楓。
「賢侄，你先試試。」
蕭長楓深吸一口氣，走到紅玉左側。
紅玉側過頭來看了他一眼，目光溫和平靜，四隻蹄子穩穩地釘在地上。
蕭長楓學著李世民的樣子，左腳踩進馬鐙，雙手扶住鞍橋的前後兩端。
紅玉的個頭不算高，他身高腿長，這一步倒是不費力。
他右腳蹬地，藉著那股勁兒身子往上一提，右腿輕輕跨過了馬背，穩穩地坐到了鞍上。
比想像中順利得多。
雖然姿勢談不上優雅，但至少沒有掛在馬鞍上當鞦韆。
李世民在下頭滿意地點了點頭。
「好！上馬這一步你已經會了。」
「現在先別急著動，感受一下坐在馬背上的感覺。」
蕭長楓坐在鞍上，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姿勢。
他下意識地挺直了腰背，雙手攥著韁繩，整個人繃得跟上了弦似的。
紅玉紋絲不動地站著，連尾巴都沒甩一下。
「腰別那麼僵。」
李世民繞到馬側，伸手輕輕按了一下蕭長楓的後腰。
「騎馬的第一要義是腰要活，腰僵了，馬走起來你就會跟著顛，顛兩圈下來屁股和腰都受不了。」
「你想像一下你的腰是一根柳條，馬背動了，柳條跟著晃，但不頂回去。」
蕭長楓試著放鬆了腰背，把重心微微下沉，落到坐骨上。
紅玉感受到了他身體的變化，輕輕甩了一下尾巴。
小兕子在馬下仰著小臉看著，緊張兮兮地問。
「鍋鍋，窩給你扶著？「
蕭長楓低頭看她那雙亮晶晶的大眼睛，笑道：「你還沒馬腿高呢，怎麼扶我？」
小兕子看了看紅玉的腿，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小短腿，認真思考了一息，然後極有道理地得出結論。
那窩長大了再扶！鍋鍋你等等窩！」
她說著退後了兩步，站在李麗質身邊，兩隻小手背在身後，一副「我在這裡給你加油「的架勢。
李麗質站在樹蔭下，手裡的團扇不緊不慢地扇著，目光隔著幾步落在馬背上那個寶藍色的身影上。
「楓哥，腰背放鬆些，不要與馬背對著用力。」
蕭長楓順著她的提示，又鬆了一分腰勁，果然覺得坐姿比方才自然多了。
他回頭朝李麗質那個方向點了點頭。
李世民見蕭長楓已經坐穩，便開始教他握韁繩的手法。
「韁繩的鬆緊度就像你跟人握手，不輕不重，正好傳達意思又不捏疼對方。」
蕭長楓依言調整了手的位置。
紅玉被輕輕牽動了一下，偏了偏腦袋，耳朵微微轉向後方，像是在側耳傾聽背上這個人的動靜。
「好，現在試試讓它走。」
李世民退開兩步，站在馬側前方約一丈遠的位置。
「輕輕夾一下馬腹，不要太用力，就像拍一下朋友的肩膀那樣，同時上身微微前傾。」
蕭長楓按照他說的，輕輕夾了一下馬腹。
紅玉感受到了訊號，邁開右前蹄，慢悠悠地往前走了第一步。
蕭長楓的身體微微晃了一下，腰背不自覺地又繃了起來。
「腰！又硬了！」
李世民在旁喊道，語氣裡帶著教練式的耐心，「一推一送，別頂回去！」
蕭長楓吐了一口氣，強迫自己把腰背重新放鬆下來。
紅玉走了第二步、第三步，步子不緊不慢的，每一步都穩穩噹噹。
蕭長楓的身體隨著馬背的起伏上下微微晃動，雖然談不上行雲流水，但至少沒有東倒西歪。
「好！走直走！」
李世民跟在馬側，步伐配合著紅玉的節奏，不近不遠地走著。
「別攥太緊韁繩，讓它自己走幾步。」
蕭長楓鬆了鬆手指間韁繩的力道。
紅玉果然安安靜靜地沿著直線往前走，像一隻被訓練得很好的老馬。
大約走了一刻鐘的工夫。
紅玉沿著草地邊緣從這頭走到了那頭，又轉過身慢悠悠地走了回來。
蕭長楓在這往返的兩趟里逐漸找到了感覺
他手裡的韁繩也不再死攥著。
蕭長楓甚至能感覺到紅玉的呼吸節奏
李世民跟著走了一個來回，見他漸入佳境，眼中露出滿意的神色。
「好！比朕想像中快得多。」
「很多人頭一回騎馬，走三趟都還跟背上扛了塊門板似的，你這才走了一趟半已經看出鬆快勁兒了。」
他走到馬頭前方，伸手拍了拍紅玉的鼻樑。
紅玉便乖乖地停了下來。
蕭長楓勒住韁繩，深吸一口氣，發現自己後背竟然出了一層薄汗。
不是累的，是注意力高度集中之後的那種微熱。
他坐在馬上，忽然覺得這種感覺還挺不錯。
「二叔。」
蕭長楓拍了拍紅玉的脖頸。
「比坐馬車有意思多了。」
李世民也笑了：「那當然！車是死的，馬是活的。」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你要不要試著讓它小跑兩步？」
蕭長楓猶豫了一息，還是點了點頭。
「好，試試。」
李世民便退開半步，朝紅玉揚了一下手裡的鞭梢。
他沒有打下去，只是一個手勢。
紅玉得了訊號，四蹄的節奏便從走變成了碎步小跑。
馬背的起伏比方才走路時明顯了許多。
蕭長楓隨著那節奏自然地松著腰。
他發現身體竟然自己找到了應對的節拍。
顛起時微微起身，落下時輕輕坐回去。
像是身體比腦子先學會了騎馬。
小兕子在涼棚那邊看著，兩隻小手攥成了拳頭，緊張得小臉都繃緊了，嘴裡一個勁兒念叨。
「尼慢點~」
李麗質站在她身邊，伸手輕輕按住了妹妹的肩膀，低聲道。
「楓哥坐得很穩。」
小兕子被她這麼一說，才鬆了一口氣，小拳頭鬆開了，但嘴裡還是不放心地補了一句。
「馬馬，尼要聽話哦，不許把鍋鍋顛下來！」
紅玉大約是聽到了她那脆生生的叮囑，跑了約莫二十步便自己慢了下來，重新變回了平穩的走路節奏。
蕭長楓勒住韁繩讓它徹底停下，整個人坐在馬背上，呼吸微微急促了幾分，但臉上卻帶著不加掩飾的笑意。
「過癮。」
李世民哈哈笑著走上來，拍了拍蕭長楓的膝蓋。
「怎麼樣？沒騙你吧？騎馬的滋味，坐什麼車都比不上。」
他接過內侍遞來的汗巾擦了擦額角，又道。
「今日就學到這兒，頭一回上馬能走到小跑，已經很不錯了。」
「剩下的慢慢來，一口不成個胖子，騎馬也一樣。」
旁邊一直候著的兩名內侍連忙上前，一人牽住了紅玉的韁繩，一人躬身遞上一隻囊。
李世民接過來，從囊里掏出幾粒豆遞到蕭長楓手裡。
「你餵給它，它記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