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的表情從好奇變成了震驚:「不用馬拉就能跑?比馬還快?跑幾百里不用歇?」
蕭長楓點頭。
「那路呢?馬走的路汽車能走嗎?」
「晚輩那邊的路大多是硬路面,用柏油和石子鋪的,平坦堅硬,汽車走在上面又快又穩,遇到下雨天也不會泥濘。」
「不像長安這黃土路,要是到了雨天,可能就不那麼好走了。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目光里翻湧著複雜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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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化為一聲長嘆。
「賢侄啊,你那個世界當真是另一重天地。」
「你二叔這半輩子自詡見多識廣,可你隨便說一樣東西,我都跟聽天書似的。」
長孫皇后在旁邊輕輕握住他的手,溫聲道:「二郎,咱們大唐也有咱們的好。」
李世民拍了拍桌子:「觀音婢說得對!」
「賢侄,你不會騎馬也沒事,二叔教你!騎馬不難的,比你那四個輪子的鐵箱子簡單多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要是有興致,朕下午便帶你去馬場轉轉,挑一匹溫順些的馬給你練練手。」
蕭長楓看著李世民那雙盛滿了真誠和熱情的眼睛,心裡那份推辭的話便說不出口了。
他拱了拱手:「那便有勞二叔了。」
「只是晚輩笨手笨腳,若是摔下來,還望二叔莫要見笑。
李世民哈哈一笑:「你放心!朕教出來的,還沒有摔過的!」
小兕子在一旁插嘴:「耶耶,我也要學!我也要騎馬!」
李世民彎腰捏了捏她的小臉:「你先把胡餅啃利索了再說騎馬的事。」
小兕子嘴一撅,正要抗議,長孫皇后已經起身對眾人道:
「好了好了,飯也吃完了,都歇一歇吧。」
「今日逛了半日,午後便不要急著折騰了,賢侄也累了,讓他先歇個午覺,養足了精神再去馬場不遲。」
李世民點頭稱是:「對對對,先歇息。」
「賢侄,朕讓人給你備了間偏殿,床褥都是新換的,你且去躺一躺,等未正時分朕叫你來,精神頭足了再去騎馬。」
他說著朝旁邊侍立的一名內侍招了招手。
那內侍約莫四十來歲,面容溫厚,一看便是宮裡頭做事多年的穩妥人。
內侍上前來躬身道:「小郎君,請隨奴婢來。「
蕭長楓便起身朝李世民和長孫皇后辭了辭,就跟著那內侍出了立政殿正殿,沿著迴廊往東側走去。
內侍引著蕭長楓穿過甬道,在一扇朱紅色的殿門前停下來,推開門側身讓開。
「小郎君,這便是陛下特意為您備的偏殿。東西都是新換的,您看看合不合意。「
蕭長楓邁步走了進去,目光掃過整間殿室,不由得微微怔住了。
殿室不大不小,格局精巧。
地面鋪著一層細密的竹蓆,席面光滑平整,編得密不透風,觸腳微涼。
靠北牆的位置放著一張矮榻,榻上鋪了一領新編的藺草涼蓆。
席面淺黃帶綠,紋理清晰,湊近了能聞到一股清冽的草香。
涼蓆上面疊著一床薄薄的素色夾被,被面是輕軟的綾羅。
矮榻一頭放著一隻青瓷枕,不對,那不是普通的青瓷枕。
蕭長楓走過去細看,湊近了聞,一股沉靜醇厚的香氣絲絲縷縷地鑽入鼻中。
他整個人從頭頂到腳跟都鬆了下來。
這便是李世民方才在西市跟他提過的沉香枕。
沒想到上午才說的話,中午便已經讓人備好了。
蕭長楓伸手輕輕觸了觸枕面,觸感溫潤細膩,微微的涼意透過指尖傳上來。
矮榻的另一頭還放著一隻竹夾膝。
大約一尺來長、兩指來寬,用幾根打磨光滑的細竹條編成一隻弧形的夾子。
形似一個可以夾在膝彎處的小撐架。
蕭長楓看了半天才反應過來。
這是唐代夏天睡覺時用來架空膝蓋的物件,把竹夾膝夾在兩膝之間,既能保持睡姿舒適,又能讓皮膚透氣涼快,防止夏夜出汗後黏膩難耐。
榻旁的矮几上還放著一隻小銅爐,爐里燃著半截艾草香,青煙裊裊地盤旋上升。
牆角處還擺著一隻冰鑒。
這是一隻深口大銅盆,盆里盛著半盆碎冰,大約是怕蕭長楓熱。
內侍見蕭長楓四下打量,恭聲道:「小郎君,這沉香枕是陛下半個時辰前特地讓人從庫房裡取來的,說您用著安神。」
「這竹蓆和竹夾膝也是新換的,昨兒才用井水沖洗過,乾淨得很。」
「您若覺得熱,可喚奴婢再加些冰。」
蕭長楓站在那間偏殿裡,聽著內侍的敘述,深感李世民的細心。
他走到矮榻前,輕輕坐下,身下的藺草涼蓆觸感清涼乾爽。
蕭長楓自個拖了烏皮靴,盤腿坐上榻,拿起那隻沉香枕放在膝上翻來覆去地看了一會兒,低聲對內侍道:
「有勞了,你去吧,我自己歇會兒便好。「
內侍躬身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殿門。
殿裡安靜下來。
蕭長楓將沉香枕放在榻頭,慢慢躺了下去。
枕面恰好貼合他的後腦,微微的弧度托住頸椎,既不太高也不太矮。
沉香的氣息從枕面上絲絲縷縷地滲出來。
身下的藺草蓆涼而不冰。
蕭長楓閉上眼,竹夾膝夾在膝彎處,微微撐起被面的空隙,涼風順著那道空隙鑽進來。
他在現代家裡睡覺時習慣了柔軟的記憶棉床墊和空調。
但此時此刻躺在這一張藺草涼蓆和沉香枕上,感覺也很舒服。
蕭長楓翻了個身,側臥著,把臉埋進枕面的一角,深深吸了一口沉香的醇厚,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很快,他眼皮越來越沉,睡著了。
而此時的立政殿正殿中,眾人還沒散盡。
長孫皇后正吩咐宮人收拾食案,小兕子趴在李麗質懷裡已經睡過去了,小嘴微張,呼吸均勻。
李麗質輕手輕腳地調整了一下抱小兕子的姿勢,讓她枕得更舒服些。
李世民坐在矮榻上,手裡端著一杯溫茶慢慢喝著,眼睛看著窗外的日光走神。
他忽然放下茶杯,開口道:
「觀音婢,朕方才想到一件事。」
長孫皇后聞言抬頭:「二郎?」
李世民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賢侄下午要跟朕學騎馬。」
「你想啊,騎完了一身汗,肯定要洗一洗。」
「朕想著,不如帶他去湯泉宮泡一泡?這解乏最是有效。」
長孫皇后聽完,先是一愣,隨即哭笑不得地搖了搖頭。
「二郎,一個下午又是騎馬又是泡溫泉,你是要把人家孩子的骨頭拆了又裝回去麼?」
李世民嘿嘿一笑:「不至於。」
李麗質懷裡的小兕子忽然迷迷糊糊地動了一下,半夢半醒中咕噥了一句。
「窩也要去.....」
她大約是在夢裡聽到了「溫泉」兩個字,小嘴嘟囔著說完,又往李麗質懷裡拱了拱,繼續呼呼大睡了。
三個大人看著小兕子那副連做夢都要跟著去的模樣,齊齊無聲地笑了。
李世民壓低了聲音,擺了擺手:「罷了罷了,先睡醒了再說。」
「朕看賢侄精力如何再做打算。若他還有餘力,溫泉便泡,若累了,便改日再去。」
「我們要把這侄兒伺候好了,明日才好厚著臉皮去他那邊做客不是?」
長孫皇后白了他一眼,那目光卻帶著暖意,轉身對李麗質道:「麗質,你先帶兕子回鳳陽閣睡吧。」
「她這一覺少說也要睡半個時辰,你正好也歇一歇。」
「下午你若想去,便來。」
「是。」
李麗質點頭,「兒告退。」
長孫皇后頷首。
李麗質便讓宮女抱著小兕子輕手輕腳地出了殿門。
半個時辰後,蕭長楓才從沉沉的睡夢中慢慢轉醒。
他翻了個身,後腦在沉香枕上微微蹭了一下,只覺得頭皮上被枕了的那穴位處有一股溫溫的酥麻感。
蕭長楓睜開眼,發了一會兒呆,才漸漸回過神來。
膝間那隻竹夾膝不知什麼時候滾到了矮榻邊沿,他伸手撈了一下沒撈著,乾脆坐了起來,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竹蓆隨著他的動作發出細碎的「嘎吱」聲。
幾乎是同時,殿門外傳來輕輕的叩響,伴隨著內侍低而恭敬的聲音。
「小郎君,您醒了?」
蕭長楓搓了搓臉,清了清嗓子:「嗯,醒了。」
「現在什麼時辰了?」
門外的內侍答道:「回小郎君的話,剛過申時初刻了。」
蕭長楓在心裡飛快地換算了一下。
申時初刻,大約是後世下午三點鐘出頭。
他這一覺睡了將近半個時辰。
門外的內侍又隔著門問了一句:「小郎君,可需要奴婢進去服侍您更衣?」
蕭長楓說道:「不必不必,我自己來就好。」
「你去打盆清水來,我洗把臉便好。」
內侍應了一聲,腳步聲輕快地遠去了。
不多時,他便端著一隻銅盆回來。
盆里盛著溫熱的水。
蕭長楓把銅盆接過來放在矮榻旁的木架上。
他彎腰掬水洗了臉,這才覺得整個人真正清醒了。
然後,蕭長楓直接推門走了出來。
內侍躬身在前引路,蕭長楓跟著他穿過幾道迴廊,一路往立政殿的方向走去。
到了立政殿前,他遠遠就看見帝後二人已經站在殿外的階下等著了。
「二叔、二嬸。」
李世民換了一身簇新的朱紅色圓領袍,腰間束著嵌玉的革帶,正揹著手站在階下。
他身旁站著長孫皇后,手裡握著一個風扇,正吹著。
見蕭長楓走近了,李世民先揚了揚下巴,笑道:
「賢侄醒了?」
「這一覺睡得可好?朕讓內侍在那偏殿裡放了冰鑒,可還涼快?」
這是因為李世民經常聽到兕子說蕭長楓的家裡很涼快。
這才如此。
蕭長楓快走幾步上前,笑道:
「偏殿很是涼爽,竹蓆和沉香枕都十分舒適,晚輩這一覺睡得很沉,醒來精神好多了。」
他說著,語氣裡帶了幾分感嘆的意味。
「那冰鑒里放著的碎冰,整個屋子都不覺得熱了,跟我們那邊的空調差不多了。」
李世民和長孫皇后聽了,對視一眼,眼底都有幾分藏不住的得意。
看來宮裡也不差!
長孫皇后溫聲道:「那冰鑒是工部去年新制的,放冰進去能保一整日不化。」
「你二叔怕你頭一回住宮裡不慣暑熱。」
蕭長楓心頭又是一暖,鄭重地又行了一禮。
「二叔二嬸這般細緻周到,晚輩實在感激。」
李世民擺了擺手,他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既然歇好了,那便走吧。」
「下午陽光斜了,正好騎馬,不那麼曬。」
蕭長楓跟著李世民走了兩步。
他忽然想起什麼,回頭問了一句。
「二叔,兕子和麗質呢?她們不去麼?」
長孫皇后還沒回立政殿,聽到這話笑了笑。
「兕子那孩子今日玩得太累了,怕是睡得正香,麗質在旁邊陪著她。」
「賢侄且先去,等她們醒了自然會尋過來。」
李世民再次一擺手,「走吧。」
從立政殿到禁苑這段路,方才內侍引著蕭長楓走了一回,但因為急著趕路,許多景致都是匆匆掠過,沒有細看。
此刻李世民親自領著,步伐不緊不慢。
一路走一路指著兩旁的建築給蕭長楓介紹。
最先經過的是一座氣勢恢宏的兩層樓閣。
再往前走,路過一列整齊的宮殿或者官署建築。
有的門前立著幾面朱漆木牌,上面寫著「翰林院」「弘文館」等字樣。
李世民指著那片建築說。
「那是朕平日與學士們論史談經的地方。」
「弘文館裡藏了不少前朝的古籍手卷。」
「賢侄若喜歡讀書,改日可以進去翻翻。」
蕭長楓笑著點頭。
「若有機會,我一定去看看。」
又走了一段,便到了入口。
禁苑裡面很大,東、西兩側立著一排木製的馬廄。
草地東側搭著一座氣派的涼棚,擺了矮案和蒲團。
涼棚底下已經站了好些人。
蕭長楓一眼掃過去。
那些人衣著華貴,一看便是皇家子弟。
為首的是一個約莫十幾歲的少年,穿著一身墨綠色的圓領袍,面容與李世民有幾分相似。
正是李淵的第十一子李元嘉。
他正和旁邊一個年紀相仿的青袍男子說著什麼。
兩人時不時發出爽朗的笑聲。
內侍喊道:「陛下駕到。」
李世民已經大步走了過去。
李元嘉、李元澤等人見天子駕到。
他們連忙整衣斂容,躬身行禮。
「臣等見過陛下。」
李世民擺了擺手,語氣隨意。
「都免禮吧。」
「你們各自玩兒自己的,不必拘著。」
他說著,也沒有多做介紹的意思。
李世民帶著蕭長楓繞過涼棚,朝馬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