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卯時剛過,李世民就已經披著外衣坐在榻邊了。
長孫皇后比他晚醒一盞茶的工夫。
她睜開眼的時候,看到李世民正坐在那裡,手裡拿著一卷奏摺,眉頭微蹙。
這是李靖剛送來的關於青海練兵的方案。
「二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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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音婢,你醒了。」
李世民把奏摺放在旁邊的案上,伸手幫長孫皇后攏了攏散落在臉側的頭髮。
「昨夜睡得可還好嗎?」
昨日下午,長孫皇后忽然暈過去,這讓李世民心悸不已。
太醫說是老毛病了。
李世民現在只盼那位蕭郎君能早日幫幫觀音婢。
「還好。」
長孫皇后微微笑了一下,「二郎不必憂心,妾無礙。」
她起身,坐在妝檯前,由著阿瑤幫她梳頭。
這時候,殿外傳來輕輕的腳步聲,是立政殿的掌事宮女青禾。
她在門外停了一下,然後輕聲稟報:「陛下,皇后殿下,奴婢有事稟報。」
「進來。」
李世民收起了臉上的笑意,恢復了平日裡那副不怒自威的表情。
青禾走進來,屈膝行禮,口齒清晰地稟報
「陛下、皇后殿下,昨夜長樂公主、城陽公主、晉陽公主從那邊回來後,去了豫章公主的寢殿,留宿了。」
「幾位公主一起用了糕點,說了好一會兒話,方才歇下。」
長孫皇后聽完,輕輕笑了一聲。
「這幾個丫頭。」
「青禾,你去鳳陽閣傳話,讓幾位公主醒了之後來立政殿用早膳。」
「讓她們慢慢來,不急,昨晚睡得晚,讓她們多睡一會兒,還有,跟尚食局說,多備幾樣公主們愛吃的膳食。」
「喏。」
青禾行禮完後,便退去了。
殿內安靜下來,李世民的手指在案上輕輕叩了兩下,忽然嘆了口氣。
長孫皇后從銅鏡里看到了,她擺擺手讓阿瑤退下,自己拿起梳子慢慢梳著發尾,也不急著問。
李世民又嘆了口氣,這回聲音大了一些。
長孫皇后這才開口,聲音帶著笑意。
「二郎可是緊張了?」
她轉過身看著李世民,手裡的梳子沒放下。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沒有否認。
「蕭郎君明日就來大唐了,朕這兩日一直在想,該準備什麼禮物,該以什麼禮數相待。」
「禮薄了,顯得朕不誠,禮重了,又怕他不自在。」
「朕讓人備了玉器、錦緞、金銀器皿,還有幾匹西域來的好馬,可朕總覺得他未必喜歡這些。」
他頓了頓,「朕還命人在兩儀殿設了宴,選單改了三次,尚食都怕了朕了。」
說到這裡,他苦笑了一下。
長孫皇后站起來走到他身邊坐下,把梳子放在案上,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
「二郎的心意,蕭郎君會明白的。」
李世民搖了搖頭,聲音低了下來:「我是怕自己做得不夠好。」
他看了長孫皇后一眼,「觀音婢,近鄉情怯,大概就是如此了。」
長孫皇后笑了,「二郎,既然是以朋友相邀,又何須緊張?」
「那位蕭郎君能寫信勸陛下取消麗質的婚約,能在信里直言不諱說女子不宜早嫁,可見是個坦蕩之人。」
「這樣的人,不會在意禮數周不周、禮物厚不厚的。」
「我們的心意到即可。」
李世民輕嘆一聲,「朕準備的這些,在他眼裡,恐怕算不得什麼。」
「二郎,」長孫皇后輕聲說,伸手覆上李世民的手,「妾倒有一個法子。」
李世民轉過頭來看她。
「兕子、麗質、城陽,她們幾個常去那邊,最知道蕭郎君喜歡什麼。」
長孫皇后的聲音不緊不慢,「不如問問她們?讓她們參詳參詳,蕭郎君平日愛吃什麼、愛玩什麼、喜歡什麼樣的物件。」
「還有時間,咱們照著那個準備,總不會錯。」
李世民聽完,眼睛亮了一下,點了點頭。
「合該如此。」
鳳陽閣那邊,青禾去傳話的時候,幾個小公主還沒有起。
青禾在門外站了一會兒,探頭看了一眼,見幾位殿下還睡著,沒敢進去,只在門外輕聲說了一句。
「皇后殿下傳話,待幾位殿下醒了之後去立政殿用早膳。」
「是。」
碧桃恭敬地回答。
半個時辰後。
小兕子是第一個醒的。
她愣了一下,好像一時想不起來自己在哪裡。
昨天去了動物園,然後還海底撈,吃了蛋糕,六姐的生辰。
「阿姐~」
李麗質沒有反應,呼吸還是又長又勻。
小兕子又喊了一聲,這次聲音大了一點點。
「阿姐!」
李麗質的睫毛顫了顫,但眼睛沒有睜開。
小兕子想了想,決定用終極手段。
她把臉湊到李麗質面前,近到鼻尖快要碰到鼻尖,「阿姐,起來了,太陽曬屁股了。」
李麗質慢慢睜開了眼睛。
她伸手輕輕推開小兕子的臉。
「離太近了。」
小兕子被推開也不惱,反而咯咯笑了起來,在被子裡翻了個身,面朝城陽,又去喊城陽。
「阿姐,尼也起來!」
城陽睡覺很輕,小兕子第一次喊「阿姐」的時候她就醒了,只是沒睜眼。
她聽到小兕子喊她,慢慢睜開眼睛。
「你醒了。」
「窩醒了!」
小兕子中氣十足地宣布,然後把被子一掀,整個人從被窩裡鑽了出來。
豫章被這邊的動靜吵醒了。
她伸出一隻手,在空氣中摸索了一下,摸到了小兕子的手,握住了,「兕子,你再睡一會兒......」
「憋碎了!」
小兕子的聲音清脆得像在敲碗,「六姐,天亮了!」
「尼看外面!」
豫章被她這一通話說得徹底醒了。
她睜開眼睛,看著小兕子那張興奮得過分的臉,忍不住笑了,鬆開小兕子的手,用手背揉了揉眼睛,坐起來。
碧桃聽到裡面的動靜,在門外輕輕問了一句:「殿下們可醒了?」
「醒了醒了!」
小兕子搶著回答,聲音大得整條走廊都能聽到。
碧桃推門進來,後面跟著兩個小宮女,端著銅盆、熱水、帕巾和青鹽。
她們把東西放在屏風後面的架子上,然後退到一邊,垂手侍立。
「皇后殿下剛遣人來傳話,請幾位公主殿下醒了之後去立政殿用早膳。」
小兕子聽到「立政殿」三個字,眼睛亮了一下。
「阿耶、阿娘」
小兕子從軟榻上跳下來,赤著腳站在地上,開始轉圈,「窩想耶耶和阿娘了!」
李麗質也從軟榻上坐起來,理了理被睡得皺巴巴的寢衣,把散落的頭髮攏到耳後。
城陽也坐起來了,打了個哈欠。
豫章最後一個下榻。
她赤著腳站在地上,頭髮垂到腰際。
「昨晚睡得好嗎?」
李麗質走過來,輕聲問了一句。
「好。」豫章點了點頭,然後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特別好。」
李麗質看著她,嘴角彎了彎,沒有再說什麼。
「都去洗漱吧。」
「別讓阿耶和阿娘久等了。」
一番洗漱後,該梳頭髮了。
小兕子在銅鏡前坐了下來,仰著臉看著鏡子裡那個模糊的自己,看了兩秒鐘,皺起了眉頭。
「阿姐,尼的介個鏡幾不好。」
小兕子伸手摸了摸銅鏡的表面。
銅鏡冰涼冰涼的,映出的人影有點糊糊的。
「還系鍋鍋那裡的鏡幾好。」
城陽坐在她旁邊,也看了一眼銅鏡。
心裡默預設同小兕子的評價。
豫章公主坐在城陽旁邊,伸手摸了摸銅鏡的邊緣。
銅鏡是宮裡最好的制鏡工匠打造的,磨得極亮。
但和小兕子從那個世界帶回的手持鏡子比起來,確實差得太遠了。
李麗質坐在最邊上,她沒有急著梳頭,而是從妝檯上拿起一把梳子,轉過頭來看著小兕子。
「兕子,過來,阿姐給你梳頭。」
小兕子等的就是這句話。
她從矮几上滑下來,跑到李麗質面前,轉身,背對著李麗質,乖乖地站好,兩隻手背在身後。
李麗質先用手指幫小兕子把頭髮通開,手指插進髮絲里,從髮根到發梢,一下一下地梳。
小兕子的頭髮又細又軟,手感很好,就是太容易打結了。
李麗質的手指被卡住了兩次。
她輕輕扯了扯,小兕子『嘶』了一聲,縮了一下脖子,但沒有喊疼。
「兕子,你昨天睡覺是不是又滾來滾去了?」
「又鬧騰。」
李麗質一邊梳一邊問,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和寵溺。
「窩咩有!」
小兕子否認得很快,快得像條件反射,「系幾睡得很乖的!」
城陽在旁邊聽到,嘴角抽了抽。
兕子睡覺老是用腳掛著自己!
還愛捂住自己的嘴。
豫章公主:「.......」
五姐真聰明,睡在最外頭!
李麗質也沒拆穿小兕子,拿起梳子,開始正式梳頭。
「阿姐,尼要給窩梳個漂釀的~」
小兕子打著哈欠說,一副懶洋洋的模樣。
「那你想梳什麼樣的?」李麗質問。
「梳個....梳個....」
小兕子想了想,腦子裡冒出一個詞,「梳個像小公舉一樣的!」
李麗質笑了:「你就是公主,梳什麼都是公主。」
小兕子想了想,覺得阿姐說得有道理,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又補了一句。
「那,阿姐,尼就梳個好看的公舉!」
李麗質沒有接話,手上的動作加快了一些。
她把小兕子的頭髮分成兩股,左邊一股,右邊一股,分別編成小辮子,然後在腦後交叉盤起來。
這是李麗質自己發明的髮型,既不會太複雜費時間,又足夠可愛,小兕子每次讓她梳頭她都會梳這個。
小兕子對著銅鏡照了照。
雖然模糊,但大概的輪廓還是看得出來的。
她左右轉了轉頭,看到自己腦袋後面那條小尾巴,滿意地笑了,伸手摸了摸,然後又皺起了眉頭。
「鏡幾還是不清楚。」
小兕子嘟著嘴,「阿姐,尼說鍋鍋那裡的鏡幾系怎麼做的?怎麼能那麼清楚?」
李麗質想了想,說:「蕭郎君說那是玻璃鏡子,後面鍍了一層銀,光一照就能把人照得清清楚楚。」
小兕子聽不懂,但她假裝聽懂了,點了點頭,說:
「哦,窩幾道了!」
她把這兩個詞記在了心裡,準備下次去的時候問蕭長楓。
豫章走到城陽身後,從妝檯上拿起一把梳子,輕聲說了一句:「城陽,我來給你梳吧。」
「好。」
城陽說,聲音不大,但很乾脆。
她把身子坐正了,雙手放在膝蓋上,腰背挺直。
豫章拿起梳子,開始梳。
「六姐梳頭好舒服。」
城陽閉了一下眼睛,又睜開。
豫章被她這句話暖到了,手上的動作更輕了,像怕弄疼她似的。
她把城陽的頭髮梳通之後,沒有梳複雜的髮髻,而是簡單地在腦後扎了一個低馬尾。
簡潔,大方。
「好了。」
豫章說,退後一步,滿意地點了點頭。
城陽對著銅鏡照了照,雖然模糊,但能看出整體的輪廓。
「謝謝六姐。」
豫章笑了,伸手輕輕拍了拍城陽的肩膀。
「自家姐妹。」
小兕子湊過來看了一眼城陽的新髮型,「哇」了一聲,說。
「阿姐好好看!窩也要梳這樣的!」
李麗質看了她一眼,說:「你剛才不是說喜歡阿姐梳的嗎?」
小兕子糾結了零點幾秒,然後果斷地說。
「窩都稀飯!」
李麗質輕輕彈了一下她的腦門:「鬼機靈。」
小兕子被彈了腦門,也不惱,捂著額頭嘿嘿笑了兩聲,然後乖乖坐好了,不再鬧騰。
豫章公主看著她那副貪心的樣子,嘴角彎了彎,沒有說話。
李麗質無奈搖頭。
「走吧。」
小兕子第一個邁出了門檻,走在最前面,步子邁得又快又大,恨不得飛起來。
她走了幾步,發現姐姐們沒跟上,停下來等,等姐姐們走近了。
小兕子又開始跑,跑幾步又停下來等,就這樣反反覆覆的。
城陽小公主還很困,沒什麼精力。
豫章公主牽著她,慢悠悠地走在後面。
「兕子,慢點。」
見小妹蹦蹦跳跳的,李麗質怕她摔了,只好在後面喊了一聲。
小兕子停下來,回過頭,咧嘴笑了。
「阿姐,系幾要第一個見阿耶和阿娘!」
李麗質走過去,伸手拉住小兕子的手:「急也要慢慢走,跑快了摔了怎麼辦?」
「到時候你又哭鼻子了。」
小兕子被拉住了手,又想起什麼,回頭看了一眼李麗質,問。
「阿姐,耶耶會不會問窩們昨天去做了什麼?」
「會。」
李麗質說。
小兕子握了握拳頭,一臉鄭重。
「窩要把昨天看到的都告訴耶耶和阿娘!」
不到一刻鐘,幾個小公主就走到立政殿了。
殿門一隻敞開著。
門口的侍衛和內侍看到幾位小公主走來,紛紛行禮。
「參見長樂公主、豫章公主、城陽公主、晉陽公主。」
李麗質輕輕頷首,「免禮。」
小兕子在殿門口停下了腳步,深吸了一口氣,中氣十足的喊了一聲。
「耶耶,阿娘,窩又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