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孫皇后靜靜坐在窗邊矮榻上，目光落在那四個湊成一圈的小腦袋上。
李麗質蹲著，時不時伸手幫弟弟妹妹調整一下貝殼位置，唇角的笑意始終未散。
城陽小公主趴著，細心地用小刮板把沙刮平。
小兕子跪坐著，小手時不時指指點點，嘴裡嘰嘰喳喳。
李治也跪坐在在妹妹們對面，認真地聽著她們說話什麼。
長孫皇后看了很久。
她想起許多年前，自己還年輕的時候，也曾這樣看著高明和青雀一起玩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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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長孫皇后還是秦王妃，承幹才五歲，青雀四歲，兩個孩子在榻上滾作一團，笑著鬧著。
後來他們都大了。
高明住進東宮，青雀也成了親王，見面的次數越來越少，說話也越來越客氣。
若他們也能如此刻的雉奴與麗質、城陽、兕子一般，該有多好。
她正想著，簾外忽然傳來一陣輕緩的腳步聲。
冬雪聲音隔著帘子響起。
「啟稟皇后殿下，太子殿下、魏王殿下求見，說是來給殿下請安。」
通稟聲落下後，內室外間陷入一陣短暫的靜謐。
內室，小兕子手裡攥著的那撮藍沙忘了放下，正一粒一粒從指縫漏回地上。
她不太明白為什麼兩個阿兄來了，大家忽然都不說話了。
李麗質已經站起身，輕輕理了理衣襟，垂下眼帘。
城陽小公主也停了手裡的動作，目光忍不住往簾外瞟。
李治則悄悄往兩個妹妹身邊挪了挪，彷佛這樣能讓自己不那麼顯眼。
簾外，兩道身影一前一後，正等著長孫皇后的傳喚。
長孫皇后輕輕開口。
「進來吧。」
先進來的是一道圓潤的身影。
魏王李泰，年十四，穿著一襲青綠色織錦圓領袍，腰間束著鑲玉金帶，襯得他本就豐腴的身形更顯寬厚。
他生得面如滿月，膚若凝脂，一雙眼睛彎彎的。
史書記載，魏王泰「貌豐偉，敏惠過人」，太宗皇帝極愛此子，特許他「不之官」，留居宮中。
加之他善屬文、工書法，因而，寵冠諸王。
此刻他跟在冬雪的身後步入，步履從容，面上帶著溫煦的笑意，目光先望向窗邊的長孫皇后，恭恭敬敬地又行了一禮。
「兒給阿娘請安。」
長孫皇后微微頷首。
太子李承干，年十五，他生得眉目清俊，身姿挺拔。
今日穿一身玄色圓領袍，腰間系著玉帶，步履沉穩，神情端肅。
長孫皇后目光從兩個兒子臉上掠過。
李泰先起身，笑著湊近幾步。
「兒給阿耶請安完後，聽聞阿娘來了鳳陽閣，便想著順道來瞧瞧雉奴和妹妹們，沒成想太子殿下也來了。」
「當真是巧了。」
他說話時語氣輕快，帶著幾分撒嬌般的隨意，目光卻若有若無地瞥了李承干一眼。
李泰剛從李世民那得知小兕子能去仙地一事，這才趕來。
李承干神色未變，只淡淡道，「阿娘，兒也是來給您請安的。」
「無妨。」
聽到這話，長孫皇后眉頭皺了皺。
青雀到底是
空氣又靜了一瞬。
內室簾後，小兕子還探著那顆小腦袋。
她不太懂大人們在說什麼，但看見兩個阿兄都進來了，心裡高興得很。
她從簾後鑽出來，露出半個小身子，朝外間張望。
李泰眼尖，先瞧見了她，笑著招手，「兕子，過來阿兄這兒。」
小兕子眨眨眼，目光在李泰圓潤的臉上停留片刻，又轉向他身後那道玄色的身影。
她看見了李承干。
小臉立刻亮了。
「阿兄！」
她歡呼一聲，邁著小短腿就往外跑，軟底錦履在地上啪嗒啪嗒響。
李泰以為妹妹是朝自己來的，連手臂都微微張開了些。
他想起昨日李淵分的西瓜，阿翁說是兕子帶來的，他吃了一塊，那清甜甘冽的滋味至今還在舌尖。
如今看來這小丫頭，心裡還是有自己這個阿兄的。
他正得意著，預備迎接幼妹的撲抱。
結果小兕子從他身邊嗖地跑過去，徑直撲向後面的李承干。
「阿兄抱！」
李承干愣了愣，下意識彎腰，將那個撲過來的小肉團接住，抱了起來。
兕子摟著他的脖子，小臉在他肩窩裡蹭了蹭，蹭得李承干玄色的袍子上沾了幾粒細沙。
李泰還維持著那個張開手臂的姿勢，臉上的笑容僵了兩息，然後若無其事地收回手，摸了摸自己圓潤的下巴。
「兕子，」他語氣裡帶著幾分委屈，「阿兄在這兒呢，你怎麼不來找阿兄？」
小兕子趴在李承干肩頭，回頭看他，理直氣壯道，「大兄先來的！」
「明明是我先進來的。」李泰小聲嘟囔。
「布，系窩先看見大兄的！」
小兕子歪著小腦袋想了想，認真道：「而且，尼胖胖，抱不動窩。」
李麗質也偏過頭去，肩膀微微抖動。
李承干低頭看著懷裡這個一本正經的小妹妹，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幾分。
他沒有說話，只是把兕子抱得更穩了些。
李泰：「.......」
他看看妹妹，又看看那個抱著神色淡淡的太子，心裡有幾分不是滋味。
但長孫皇后就在旁邊坐著，李泰也不好說什麼，只能幹笑兩聲，「罷了罷了，兕子喜歡大哥，那就讓大哥抱著吧。」
他說著，又轉向簾後。
城陽小公主和李治正一前一後走出來，李麗質跟在他們身側。
「麗質，城陽，雉奴。」
李泰挨個喚過去，笑容溫煦，「好些日子沒見了，都長高了。」
李麗質先行禮，「大哥、四哥。」
城陽小公主有樣學樣，也行了個小小的禮，奶聲奶氣道，「青雀阿兄，高明阿兄。」
李治則規規矩矩地行禮，「二兄，大兄。」
李泰笑著擺擺手：「自家兄妹，不必多禮。」
他目光落在李治身上，走近幾步，伸手揉了揉他的發頂，「雉奴今日怎麼也在鳳陽閣？」
李治被揉得縮了縮脖子，小聲答，「兒來給母后請安，順便看看妹妹們。」
「順便看看妹妹們？」李泰笑得促狹，「是順便看看妹妹們又帶了什麼仙家寶貝吧？」
李治臉一紅，沒接話。
小兕子趴在李承干肩頭，聽見仙家寶貝四個字，忽然想起什麼，小身子一掙，從李承干懷裡滑下來。
「阿兄！窩給尼悶看窩畫的畫！」
她拉著李承乾的手就往內室跑，跑了兩步又想起什麼，回頭朝長孫皇后喊：「阿娘也來！阿娘來看窩畫的！」
長孫皇后看著她那風風火火的小模樣，站起身，緩步朝內室走去。
李泰自然跟上。
李麗質牽著城陽小公主和李治，於是一行人就這樣浩浩蕩蕩地進了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