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兕子終於把那那胡餅啃完了。
她意猶未盡,小手上還沾著些胡麻和餅渣,先把手心攤開,一粒一粒舔乾淨,又翻過手背,舔了舔。
舔完了,她心滿意足地嘆了口氣,捧起已經半涼的粥碗,咕咚咕咚喝了個底朝天。
然後,小兕子喝罷把碗一放,仰起小臉,「窩七飽了!」
長孫皇后看著她,終於輕輕笑了一聲。
「冬雪,」她喚道,「取熱帕子來。」
東雪雪應聲入內,捧著溫熱的帕巾。
長孫皇后接過來,將小兕子摟到膝邊,細細替她擦臉,從眉心到鼻凹,從唇角到下頜,又捉起她那雙沾滿芝麻油漬的小手,一根根指頭拭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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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兕子乖乖仰著臉,被擦得眯起眼睛,嘴裡還嘟囔。
「阿娘,窩下次還帶瓜瓜回來.......」
「好。」長孫皇后應道。
「帶好多好多,阿娘也七,阿兄也七,阿姐也七......」
「好。」
「耶耶也七,阿翁也七......」
「好。」
李治忍不住笑出了聲,「兕子好可愛!」
案上的胡餅已盡,粥碗已空。
長孫皇后起身。
「撤了吧。」
她輕聲吩咐。
幾個宮女應聲而入,輕手輕腳收拾食案。
李治也已從錦墊上起身。
淨完手,兕子便再也坐不住了。
她蹭地從錦墊上滑下來,就往內室跑,邊跑邊回頭喊。
城陽小公主一聽,也猛地想起來。
呀!
她連忙從李麗質身邊站起來,小跑著跟上去,「尼等等窩!」
李治原本已經起身,準備告退回自己的居所。
他一隻腳都邁出門檻了,聽到小兕子那聲喊,那腳便怎麼也邁不出去了。
前天小兕子帶回來的那些稀罕物事,他可是親眼見過的,那隻軟乎乎的奶龍,還有那些花花綠綠的卡片,以及叫不出名字的吃食。
昨天她又去了一趟,帶回來的東西肯定更多更好玩!
他實在太好奇了。
李治的小臉上浮起一絲糾結。
他看看長孫皇后,她正端著一盞茶,目光柔和地望著兩個小女兒的方向,似乎並沒有注意到他。
李治又看看李麗質,她正起身,朝妹妹們走去,也沒有回頭看他。
走?還是不走?
他的腳像生了根,挪不動。
就在這時,小兕子忽然回過頭來,朝他招招小手,「阿兄!尼來呀!」
李治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腳步立刻輕快起來,三兩步就追了上去。
長孫皇后在後頭看著,輕輕搖頭笑了。
內室角落,那個巨大的布袋正靜靜地躺在地上,袋口敞著,隱約能看見裡面塞得滿滿當當的物件。
小兕子的兩隻小手在袋子裡胡亂扒拉。
城陽小公主蹲在她身邊,也往裡探著頭。
「在這裡!」
李治湊過來,好奇地探頭。「這是什麼?」
城陽小公主正要回答,兕子已經從袋子裡拽出了一個八音盒。
是她的那隻海豚。
她抱著八音盒,小臉上滿是炫耀的神氣,舉到李治眼前。
「阿兄看!窩的拔牙盒!」
李治低頭看去。
那是一個深色木座托著的白色圓球,球體晶瑩,裡面有一隻小小的海豚。
「裡面是什麼?」
他伸手想摸那隻海豚。
「窩布幾得叫神馬了,但系會亮!會唱歌!」
小兕子一邊說著,一邊熟練地擰動了燈的開關。
藍光瞬間從圓球內部亮起。
海豚在光芒中彷佛活了過來,在發光的海水裡靜靜游弋。
「呀!」李治嚇得往後一縮,眼睛卻瞪得溜圓,「真的亮了!」
小兕子得意極了,又擰動音樂開關。
《一閃一閃亮晶晶》的旋律歡快地流淌出來,配合著流轉的藍光,在晨光里顯得格外夢幻。
「亮吧?」小兕子仰著小臉,「好聽吧?」
李治連連點頭,眼睛都看直了,「這是怎麼做的?它會一直亮嗎?」
「鍋鍋給窩買的!」小兕子大聲宣布,又把八音盒往他眼前湊了湊,「阿兄你摸摸,滑滑的!」
李治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碰了碰那圓球。
溫潤光滑,觸感極佳。
他又碰了碰木座,木頭的紋理清晰溫厚。
「真好!」他喃喃道。
城陽小公主也不甘示弱,從揹包里拿出了自己的鯨鯊八音盒,鯨鯊身上的斑點彷佛在發光。
她又開啟音樂,空靈悠遠的旋律流淌而出,與小兕子那首的歡快截然不同。
「窩的這個!」城陽輕聲說,小臉上帶著一絲驕傲,「是大傻魚,身上有星星。」
李治又湊過去看,這回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這條魚更大!」
「對呀,」城陽小公主點點頭。
李治已經不知道該羨慕哪個了。
他一會兒看看兕子的海豚,一會兒看看城陽的鯨鯊,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
這時,李麗質也走了過來。
她手裡捧著自己的那隻企鵝八音盒,見弟弟那副眼饞的模樣,便將八音盒遞到他面前。
「稚奴要看看我的嗎?」
李治忙不迭點頭。
李麗質擰開夜燈。清冷的藍白光暈亮起,圓滾滾的企鵝站在浮冰上,憨態可掬。
她又開啟音樂——溫馨甜美的《童話》旋律緩緩流淌。
「這是鳥嗎?」李治盯著企鵝,「怎麼不會飛?」
「叫洗鵝!」兕子搶著答,「不會飛,鍋鍋嗦,下次帶窩去看真的洗鵝!」
李治聽著,心裡那個羨慕啊,簡直要溢位來了。
兩個妹妹都有這麼神奇的球球,長樂阿姐也有,就他沒有。
但他什麼也沒說,只是眼睛亮晶晶地盯著三個八音盒,一眨不眨。
小兕子把八音盒小心地放在地上,又把手伸進袋子裡掏。
這回掏出來的,正是那個會發光的水母冰箱貼。
「阿兄看這個!」
「系歲母哦~」
她獻寶似的舉起來,小手按了按底部的開關。
「會亮!」李治驚呼,「水母!前天那個卡片上也有水母!」
小兕子又按了按,光滅了。
再按,又亮了。她樂此不疲地按著,小臉上滿是得意。
城陽也從揹包里掏出自己和小兕子的冰箱貼。
她挑了五個,有藍光水母、白鯨、海豚、海龜、小海豹,一個個擺在李治面前。
「阿兄看,窩和系幾的。」
李治一個個拿起來看,愛不釋手。那白鯨的造型憨厚可愛,海豚線條流暢,海龜殼上的紋路都清晰可見。
「這些都是在那邊買的嗎?」
「嗯!」兕子點頭,「鍋鍋帶窩們去一個大大的店裡,好多好多!窩和姐姐挑了好久好久!」
她說著,又從袋子裡掏出了一樣東西。
一面小小的鏡子,貝殼造型的,正是她昨晚選的那面。
她把鏡子舉到李治臉前,「阿兄看,鏡子裡有阿兄!」
李治下意識地看向鏡面。
清晰!太清晰了!比銅鏡清晰百倍!
「是鏡鏡!」兕子說,「闊清楚啦!阿姐也有!」
她指了指城陽,又指了指李麗質。
李治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已經徹底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這時,城陽從揹包里拿出了最後一樣東西,那些大頭貼。
「阿兄,你看這個。」她將大頭貼遞過去。
李治接過來,低頭一看,整個人都愣住了。
紙上,是兕子的笑臉,不是畫的,是真的,就像把兕子縮小了印在上面!背景是一片絢爛的色彩,兕子手裡舉著什麼,笑得好開心。
「兕子!」
「還有窩的。」城陽小公主又遞過來一張。
「還有我們兩個的。」
另一張,姐妹倆頭靠頭。
最後一張,是四個人的,兕子、城陽,還有兩個陌生的年輕人。
李治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這是?」
他輕聲問。
「鍋鍋!」
小兕子指著照片裡的男子,聲音響亮,「窩的鍋鍋!還有解解!」
「鍋鍋?」李治重複,「就是你常說的那個那個神仙鍋鍋?」
「對呀!」兕子用力點頭,「鍋鍋抱窩,帶窩看魚魚,給窩買好多好多東西!」
她指著照片裡的蕭筱,「姐姐漂釀吧?」
李治又看了幾眼,點點頭。
照片裡的人確實好看,比他見過的很多人都好看。
「比大兄還漂釀!」
小兕子樂呵呵地說著。
聞言,李治看看照片裡的男子,又想想太子阿兄的模樣,心裡悄悄比較了一下,然後趕緊把這個念頭掐滅,不能說不能說。
太子阿兄知道了要生氣的。
但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阿兄,」小兕子忽然拉拉他的袖子,「你還沒看窩的包包!」
她轉過身,讓他看自己背上的鯨鯊揹包。
「窩的!」城陽小公主也轉過身,露出自己的海鷗揹包。
李麗質含笑看著弟弟那副眼花繚亂的模樣,提醒了一句說,「稚奴。」
李治這才回過神來,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他斟酌著用詞,「仙家之地到底是什麼樣的?」
小兕子歪著小腦袋想了想,努力組織語言。
「好大好大的!有好多好多魚魚!有玻璃,魚魚從頭上游!還有冰冰的地方,有白幾,白幾會唱歌!」
「是北極熊,」城陽小公主補充。
小兕子揮舞小手,「有圈圈,轉轉轉,人在上面跑跑跑!鍋鍋嗦是假的,是嚇窩們的!」
李治忽然想起兕子剛才的話,他看看阿姐腕上的手煉,又看看兩個妹妹手腕上也都戴著五顏六色的珠串,忽然意識到什麼。
「阿姐也去了仙家之地嗎?」
李麗質微微搖頭:「阿姐不曾去。」
「那......」李治指著她腕上的珠串,又指指兩個妹妹擺在榻上的八音盒、冰箱貼,「那阿姐怎麼也有這些?」
他問得直白,語氣里卻沒有質問,只是一點點藏不住的羨慕。
小兕子搶著答了,「因為阿姐好呀!」
她理直氣壯,彷佛這是天經地義的道理:「阿姐給鍋鍋送了禮禮,鍋鍋就也給阿姐送禮禮!窩們幫阿姐挑的!」
李治沉默了。
他看看阿姐腕上那條精緻的手煉,看看兩個妹妹那些會發光會唱歌的寶貝,又低頭看看自己空空的手腕。
阿姐送了禮。
就有了回禮。
那如果,自己也送呢?
李治沒有吭聲。
只是小臉上的表情變了幾變,最後抿緊了嘴唇,眼神卻亮得驚人。
回去,一定要備一份大大的禮!
找最好的東西,送給那位鍋鍋!
他在心裡暗暗下定決心,小胸脯挺了挺,彷佛已經看到自己也被贈予那些神奇寶貝的樣子。
小兕子沒注意阿兄的心理活動。她已經把布袋裡的東西翻得差不多了。
冰箱貼、八音盒、鏡子、薰香、還有一個扁扁的紙包,那是昨晚李麗質另外收好的大頭貼,被兕子一併扒拉了出來。
「還有介個!」
她舉著大頭貼,「窩們的畫!阿兄你看,這是窩!這是阿姐!這是姐姐!」
她把那幾張小小的照片攤在地上,一張張指給李治看。
李治湊過去,看到那紙面上竟印著活生生的人,驚得嘴巴都合不攏。
「這畫的竟如此逼真」
「布系畫的!」小奧兕子糾正,「系咔嚓一下,就闊以了!」
城陽小公主補充道:「鍋鍋說,這叫照下來。」
李治看看照片上的兕子和城陽,又看看面前活生生的兩個妹妹,再看向照片上那兩個從未見過的年輕人。
「這就是那位蕭郎君?」
「嗯!」兕子用力點頭,「鍋鍋好!解解也好!」
李治看著那兩個陌生又親切的面容,忽然有些恍惚。
這世上,竟有那樣一個地方,那樣兩個人,對妹妹們這樣好。
「好了好了,」小兕子終於把照片從阿兄手裡抽回來,小心地放回袋中,「窩還要玩畫畫!」
她已經等不及了,急急地開啟那微縮沙灘造景畫。
「窩們玩這個!」
盒子裡,是一個扁平的畫框。
另有幾小袋分色的彩砂,幾個小漏斗、小刮板,還有一本圖樣冊子。
「先介樣!」
小兕子回憶著店員姐姐教的步驟,小手去撕那層透明薄紙。
城陽小公主也開啟自己的那份,小心翼翼地把薄紙揭開,。
兕子的動作就沒那么小心了——她用力一扯,薄紙是揭開了,卻把底膠也帶起一小塊,皺成一團。
「哎呀!」
她愣了愣。
城陽小公主湊過來看了看,「沒事噠,一會兒用沙沙蓋上就看不見了。」
小兕子眨眨眼,覺得姐姐說得有道理,立刻放心了,抓起一袋藍色的沙就往畫框上倒。
「妹妹,要先鋪背景!」
城陽小公主連忙制止,指了指圖樣冊上第一步的示意圖。
「你看,要先鋪海海的顏色。」
小兕子她想了想,把藍沙又攏回袋子裡,倒是有耐心,只是攏不乾淨,手上沾滿了細細的沙粒。
李治在一旁看著,忍不住笑了。
「阿兄笑什麼!」
小兕子抬頭瞪他,小臉鼓鼓的。
「沒笑沒笑。」
李治連忙收起笑容,但嘴角還是翹著。
小兕子哼了一聲,繼續對付她的藍沙。
城陽已經開始鋪了。
她用小漏斗舀起淺藍色的沙,沿著畫框的邊緣,細細地、均勻地撒下去,愣是沒露出來。
小兕子看呆了。
「阿姐好膩害!」
城陽小公主被誇得耳尖微紅,手下卻沒停。
李治又往前湊了湊,看得入了迷。
小兕子有樣學樣,也往自己的畫框裡倒深藍沙,倒得太急,深藍和淺藍混在一起,成了一團深淺不一的雜色。
她小嘴一癟。
李麗質適時出聲,「兕子的海,是有波浪的。你看,深一塊淺一塊,像風吹過水麵。」
小兕子眨眨眼,低頭又看看那團色塊。
這麼一看,好像確實有點像風吹過的樣子?
她的嘴角又翹起來了。
「窩的海有波浪!」
她宣布。
李治在一旁看著,眼巴巴的。
他也想玩,可是那是妹妹們的寶貝。
小兕子抬頭看看李治,又低頭看看自己那團已經鋪得亂七八糟的木框,忽然大方地往李治那邊一推。
「阿兄也玩!幫窩!」
李治愣了愣,看看畫框,又看看兕子。
「放珠珠?」
「嗯!」兕子抓了一小撮仿珍珠遞給他,「放海里!星星!」
李治接過那幾粒米粒大小的仿珍珠,小心翼翼地拈起一粒,想了想,放進那片深淺不一的海里。
珍珠落在藍沙上,小小的一粒白。
他又拈起一粒,放在沙灘邊。
再拈一粒,放在之前戳歪的貝殼旁。
他的動作很輕,很認真,彷佛在做一件頂頂要緊的事。
兕子在一旁指揮,「阿兄,介里再放一個!」
「好。」李治又拈一粒。
城陽小公主看了看,也把自己的畫框往李治那邊挪了挪,「阿兄也要幫窩!」
就這樣,三個孩子圍成一圈,頭碰著頭,一起對付那兩個畫框。
李麗質笑著開啟自己的那份,卻沒有立刻動手,只是把畫框放在一旁,繼續看著弟弟妹妹們鬧。
兕子鋪著鋪著,忽然想起什麼,抬頭問李麗質:「阿姐不玩嗎?」
「阿姐先看你們玩。」李麗質柔聲道。
「那阿姐,」兕子指了指李麗質那份,「窩們一起玩?」
李麗質微微一怔,隨即笑了,「好。」
四個小腦袋湊得更近了。
李治拿起小漏斗,試著往空盤裡鋪第一層沙。
他學城陽的樣子,慢慢撒,細細鋪,完事後,竟也不錯。
「阿兄好膩害!」
小兕子適時捧場。
李治耳朵尖紅了,但嘴角翹得高高的。
城陽小公主又往三人的畫框裡各自放了幾枚貝殼。
小兕子則是往畫框裡撒了一把珍珠。
李麗質拈起一枚白色貝殼,輕輕放在上面。
「阿姐放的是什麼?」小兕子疑惑地問。
「是貝殼裡的珍珠。」李麗質答。
「珍珠不是白的嗎?」
「藏在貝殼裡,還沒開啟。」
小兕子覺得有道理,點了點頭。
四個孩子你一把沙,我一枚貝殼,他一粒珍珠,三個畫框漸漸填滿。
「阿兄放太多啦!都滿了!」
「沒有沒有,這裡還有空。」
「阿姐擋住窩的珍珠啦!」
「那窩挪一挪?」
「阿姐阿姐,窩的波浪好不好看?」
「好看。」
「阿姐騙人,窩的波浪明明像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