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孫皇后仔細端詳照片中的二人。
男子俊朗乾淨,女子清麗溫婉,都衣著奇異,但眼神清澈,笑容真誠。
這便是兕子日日念叨的神仙鍋鍋?還有他的那位姐姐?
李麗質輕輕一笑,「還有這個包,是兕子和城陽親自替兒挑的。」
她從桌上取過那隻雪白的毛絨揹包,送到長孫皇后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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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孫皇后接過揹包。
入手柔軟,絨毛細膩,那隻圓滾滾的北極熊憨態可掬。
這時,那帳幔內忽然傳來一陣窸窣響動。
小兕子使勁眨了眨眼,確認自己沒看錯,頓時一個激靈,奶聲奶氣地喊道。
「阿娘!」
這一嗓子,不僅把城陽小公主吵醒了,連外間的幾個婢女都被嚇了一跳。
小兕子已從被窩裡掙扎著爬下床,頂著一頭睡得亂蓬蓬的呆毛,張開手臂就往長孫皇后懷裡撲。
「阿娘,窩好想尼~」
長孫皇后穩穩接住這個莽撞的小肉團,將她摟在懷裡,語氣雖淡,手卻溫柔地撫著她睡得翹起的小呆毛。
「又不穿鞋!」
小兕子把小臉埋進長孫皇后溫軟的懷裡,悶悶地撒嬌,「窩夢到在追大傻魚,但窩追不上,一著急就蹬蹬.......」
長孫皇后忍不住輕輕拍了她後腦一下,力道輕得幾乎感覺不到。
「瞎說,魚沒有腿,你蹬它作甚。」
城陽小公主也醒了,揉著眼睛坐起來,還有些迷糊,「阿娘~」
李麗質上前抱起城陽小公主下來。
「你們倆昨夜玩得可開心?」
長孫皇后看到兩個女兒那模樣,心都化了。
「開森!」
小兕子和城陽小公主哪裡聽得出來言外之意,直接回答。
兩個小公主立刻掰著手指頭,如數家珍,「窩們看了白幾!炒大!」
「好胖好胖,它還看窩,手手好大!」
「大傻魚!也好大!」
「還有人在圈圈上面飛飛!闊尼害了!」
這時,室內忽然響起一道十分清脆的響聲。
「咕嚕嚕!」
城陽小公主愣住了。
她下意識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那聲音,好像是從那裡傳出來的?
剛醒,有點懵圈。
小兕子也聽到了。
她停下揮舞的小手,烏溜溜的大眼睛轉向城陽小公主,眨了眨,又眨了眨。
城陽小公主的小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
「阿姐的肚肚......」
兕子歪著小腦袋,彷佛在確認什麼,「餓啦?」
城陽小公主抿著唇,不說話。
「阿姐的肚肚叫啦!」小兕子咯咯地笑起來,「阿姐肚肚叫了!」
城陽小公主小聲辯駁,「布系窩!」
聞言,小兕子笑得更歡了,露出一口小白牙,眼睛彎成小月牙,整個人在長孫皇后懷裡笑成一團軟乎乎的糯米糰子。
長孫皇后低頭看著懷裡笑得打跌的小女兒,又看看滿臉通紅的二女兒,終於也沒繃住,唇角的笑意溫柔地漾開。
「好了,」她輕輕點了點兕子的小鼻尖,語氣無奈卻滿是寵溺。
「不許笑話阿姐,肚餓有什麼羞的?阿娘也餓了呢。」
小兕子捂住自己的小鼻子,卻還是忍不住咯咯笑,邊笑邊往長孫皇后懷裡拱。
「阿娘餓餓,窩也餓餓,窩們一起餓餓......」
「那正好。」
長孫皇后將小兕子扶正,然後,又替城陽小公主理了理睡亂的頭髮,「今日阿娘陪你們一同用早膳。」
她側首看向早已侍立一旁的宮女,「就在晉陽公主處傳早膳罷。」
「喏。」
不過片刻,幾名內侍與宮女魚貫而入,抬進一方紫檀木雕花食案,置於內室矮榻邊。
另有數名尚食局女官魚貫而入,在食案上依次布陳。
三隻白瓷碗,盛著尚食局寅時便熬上的梁米乳粥。
一隻漆盤,盛著六塊新出爐的胡餅。
很簡單。
長孫皇后端坐案邊最正的位置,衣擺垂落在榻沿,她膝上還坐著兕子。
小兕子方才被抱上榻便不肯下去,此刻正偎在長孫皇后懷裡,兩隻小短手扒著桌沿,烏溜溜的大眼睛盯著那盤胡餅,像只守食的小狸奴。
「阿娘,窩要七!」
昨日早早就用了晚膳,又經過一個晚上的消耗,小兕子雖然肚子未叫,但也餓了。
城陽小公主跪坐在長孫右手側,但她到底才四歲多,跪坐了一會兒便悄悄把腳趾蜷了蜷。
李麗質坐在對面,面前已擺好一碗粥,她靜靜垂眸,等長輩先先動箸。
長孫皇后執起銀勺,輕輕攪了攪粥碗,「用膳罷。」
這話音剛落,小兕子已經迫不及待地探出小身子,短手努力夠向那盤胡餅。
「窩來!窩來!」
她的小手在餅盤上空劃拉了兩下,終於抓住一隻邊緣,卻因為用力過猛,整隻胡餅從盤裡飛了出來。
「哎!」
李麗質眼疾手快,一把接住那枚險險要落地的胡餅,穩穩托在掌心。
小兕子愣了愣,眨巴眨巴眼睛,咧開小嘴露出兩顆小白牙。
「阿姐膩害!接住餅餅啦!」
李麗質又好氣又好笑,把胡餅遞迴妹妹手裡,「仔細些,莫要浪費糧食。」
小兕子雙手捧過餅,乖乖點頭,「嗯!窩細細的!」
她的兩隻小手捧著那枚比她臉小不了多少的胡餅,低下頭,張開小嘴,啊嗚一口啃上去。
「咔嚓。」
餅面烤得酥脆,這一口下去,餅邊應聲崩下一小片,胡麻撲簌簌落了幾粒在她衣襟上。
小兕子渾然不覺,小腮幫子一鼓一鼓地嚼著,邊嚼邊含糊不清地嘟囔。
「好七,鍋鍋那的餅也好次!」
長孫皇后伸手,輕輕拈去小兕子嘴角沾著的幾粒胡麻。
「慢些,沒人同你搶。」
城陽小公主也拿起一隻胡餅。
她比妹妹斯文許多,先用小手小心地捏住餅邊,低下頭,小口小口地咬著。
每咬一口,都用手心在餅下接著,生怕掉渣。
但她到底人小,手也小,餅卻大,啃了幾口後,餅邊開始有些不聽使喚地往下耷拉,胡麻仍免不了落了幾粒在她膝上。
長孫皇后拿起自己面前的粥碗,輕輕放在城陽手邊,溫聲道:「喝點粥送著。」
「小心燙著。」
城陽小公主輕輕嗯一聲,小心地吹著粥。
小兕子見阿姐喝粥,自己也要,「那窩也要吹吹!」
她鼓起腮幫子,對著粥面呼呼吹了兩口,口水星子濺進去幾粒,她自己渾然不覺,低頭便是一大口。
喝完仰起臉,唇邊糊了一圈奶白。
李麗質將胡餅掰成適口的小塊,一塊一塊送入口中,細嚼慢咽。
但她今日吃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總忍不住瞟向那桌上。
同時,李麗質的腕上那條新手煉隨著她取餅的動作微微晃動,發出極輕極輕的叮聲。
「阿姐的手煉鏈會叫!」
小兕子耳朵尖,立刻捕捉到這細微的聲響。
李麗質微微一怔,隨即低頭看了看腕間珠串,唇角不自覺地彎起。
她輕聲道,「是珠珠碰著碟子了。」
小兕子咯咯咯地笑了起來,她伸出手,使勁甩了甩,「窩的鏈鏈也會叫!」
城陽小公主也舉起手,「窩也系!」
長孫皇后靜靜聽著,沒有言語。
她看著三個女兒腕上戴著的手煉。
長孫皇后內心有點複雜。
她一直不知道,為何那位蕭郎君會提起麗質的事情呢?
就在這時,外殿傳來一陣輕而急促的腳步聲。
「啟稟皇后殿下,晉王殿下來了。」
一個小小的身影幾乎是闖進來的。
那是個五歲多的男孩,穿著絳紫色圓領小袍,眉眼生得極清雋,頗有幾分長孫皇后的影子。
他跑得急,額角沁出細細的汗。
正是晉王李治。
他一進來,先看見榻邊端坐的長孫皇后,立刻收住腳步,規規矩矩地站定,拱手作揖。
「稚奴給阿娘請安。」
李治又轉向李麗質,「阿姐。」
長孫皇后看他這樣,眉眼間漾出淡淡的笑意,「稚奴,一大早跑這樣急,可用過早膳了?」
她示意婢女添一方錦墊來。
李治直起身,下意識地搖搖頭,又點點頭,搖頭時是先,點頭是後,自己也弄不清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抿抿唇,目光卻不自覺地往食案上瞟。
準確地說是往食案上那盤胡餅上瞟,瞟了一眼,又飛快地垂下去。
小兕子已經從長孫皇后的膝上滑下來了。
「阿兄!阿兄!」
她邁著小短腿噔噔噔跑過去,一把拽住李治的袖子,「尼來,窩悶一起七餅餅!」
李治被妹妹拖著往榻邊走,嘴裡還矜持著,「我、我來是給阿娘請安的......」
「請完安啦!」小兕子理直氣壯,「請完安就七餅餅!」
城陽小公主也站起來,把自己的位置往裡挪了挪,給阿兄騰出地方,小聲說:「阿兄坐這裡。」
李麗質已經吩咐春秀,「添一副碗箸來。」
春秀應聲去了。
李治被小兕子拉著在榻邊坐下,還有些侷促,抬眼看了看長孫皇后。
長孫皇后摸了摸他的頭,「稚奴,既來了,便一道用些。」
李治這才放鬆下來,乖乖應聲,「是。」
他伸手去拿胡餅,動作比城陽還斯文。
五歲多的孩子,在妹妹面前總想裝得更懂事些。
李治小心地拈起一隻餅,小口小口地咬著。
但他到底是個孩子。啃了半隻餅,喝了幾口粥,那份拘謹便漸漸鬆動了。
「阿娘,」李治放下粥碗,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委屈,「兒今早起來,想去立政殿給阿娘請安,內侍說阿娘免了請安......」
長孫皇后頷首,「以後三五天請一次安便可。」
天天重複的流程,她也累了!
李治點點頭,沉默了一會兒,終於忍不住問出了真正縈繞心頭的那個問題。
「兕子,你今天還去那個地方麼?」
這話一出,李麗質手中的粥勺微微一頓。
城陽小公主抬起頭,眨了眨眼。
小兕子正埋頭啃餅,聽到阿兄喚自己名字,叼著餅抬起臉,小腮幫鼓鼓的,含糊不清。
「嗯?阿兄,窩腫麼啦?」
李治看了看妹妹,又看了看母后,小臉微微泛紅,卻還是鼓起勇氣。
「兒想吃瓜。」
他頓了頓,怕大家不明白,又補充道,「就是前日兕子帶回來那種瓜。紅紅的瓤,甜甜的,咬一口會流水水的那種......」
李治說著,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小兕子終於把嘴裡那口餅咽下去了,「阿兄嗦西瓜瓜呀!」
她眼睛一亮,放下手裡啃得參差不齊的胡餅,小臉上滿是驕傲,「鍋鍋買的!可甜可甜!」
李治連連點頭,聲音低下去,有些不好意思,「兒還想吃。」
這話說得可憐巴巴,像只討食的小狗。
小兕子昨天帶的兩個西瓜,李世民分給了大臣,還有自己的父親李淵。
李淵切了西瓜,都分給他的姬妾吃了。
李麗質垂下眼帘,用帕子掩了掩唇。城陽抿著嘴,努力憋笑。
小兕子拍著小胸脯,奶聲奶氣卻信心十足,「阿兄,耶耶在種瓜瓜啦!」
「窩們以後有好多好多西瓜七!」
此言一出,滿室靜了一瞬。
李麗質微微揚眉,「種瓜?」
「嗯!」
小兕子用力點頭,小手比劃著名,「鍋鍋給了窩好多好多紙,系給耶耶種瓜瓜噠,上面有畫圈圈,耶耶看啦,說,嗯,種!」
她一口氣說了一長串,顛三倒四,小臉都說得紅撲撲的。
「那......」李治眼睛亮亮,「今年還能吃上嗎?
長孫皇后看向李治,溫聲道,「你阿耶昨日確實提過此事,只是......」
她頓了頓,看著小兒子那滿是期待的眼睛,有些不忍,卻還是如實相告。
「種瓜沒那麼快。要翻土,要播種,要澆水施肥,要等瓜苗長大、開花、結瓜,還要等瓜熟。」
「可不是今日種下,明日便能吃的。」
李治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些。
「阿娘,那要等多久呀?」他小聲問。
長孫皇后沉吟片刻,「至少都要半年以上。」
李治不說話了。
他低下頭,看著面前還剩半碗的粥。
五歲多的孩子,還不懂得掩飾失望。
兕子看看阿兄,又看看母后,小眉頭皺了起來。
她挪了挪小身子,湊近李治,伸出油乎乎的小手,拍了拍阿兄的手臂。
「阿兄,」她仰著小臉,聲音又軟又亮,「阿兄別難過呀!」
李治抬起頭,看著妹妹。
小兕子拍著自己的小胸脯。
「窩下次去鍋鍋那裡,問鍋鍋闊不闊以再買瓜瓜!」
「買好大好大的!阿兄一個,窩一個,阿姐一個,阿娘一個,耶耶一個,阿翁一個.......」
她掰著手指頭數,數到後面手指不夠用了,皺著小眉頭認真思考。
「夠啦!」
小兕子終於宣布,「鍋鍋闊以給窩買好多好多瓜瓜!」
李治怔怔地看著妹妹,那雙剛才還黯淡下去的眼睛,漸漸亮了起來。
「真的嗎?」
他小聲問。
「真的!」
小兕子用力點頭,小臉上的表情鄭重得像在盟誓,「窩跟鍋鍋嗦,尼想吃瓜瓜!」
李治的嘴角慢慢彎起來,彎成一個小小的的弧度。
「那謝謝兕子。」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也謝謝那位蕭郎君。」
長孫皇后搖了搖頭,眉梢眼角卻全是笑意,「好了,都先把早膳用完再說。」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