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等過一段時間,家父一定會來到京城,給魏爵您賠罪。
魏強點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
范毓馪前腳剛走,雅間裡一直憋著沒吭聲的張世傑就放下了筷子。
他看看門口,又看看魏強,臉上的表情像是憋了一肚子話終於找到了出口:「魏大哥,在下有一事不明。」
|「范家要北地香皂的獨家代理,您給他就是了,為什麼要用糧食折價抵餘款?那可是白花花的現銀,放在帳面上不比一堆麥子大豆強多了,咱們商會現在不缺銀子。
坐在對面的幾名勛貴之弟也跟著點頭,附和道:「是啊伯爺,范家有錢,讓他們直接付現銀多省事。您非要收糧食,這不是給自己找麻煩嗎?」
魏強端著茶杯,沒有立刻回答。
他掃了一眼在座的幾個勛貴子弟,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緩緩開口:「你們覺得,商會現在最缺的是什麼?」
張世傑想了想:「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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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缺。」魏強搖頭。
「人手?」
「也不缺。」
「那缺什麼?」
「缺糧食。」魏強坐直了身子,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點了一下。
「你們只看到了商會帳面上的銀子,可你們看到去年河南旱災的糧價了嗎?」
去年河南大旱,糧價從一兩銀子一石漲到了三兩銀子一石,老百姓把家裡的牲畜宰光了,樹皮剝光了,最後還是餓死了幾萬人。
那時候朝廷撥了賑災銀,有用嗎?
市面上根本買不到糧!糧商的倉庫里堆滿了糧食,他們就是不賣,等著糧價再往上漲。
等糧價漲到五兩一石的時候,餓死的人已經沒數了。」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了幾分:「眼下遼東前線幾萬張嘴要吃飯,九邊軍倉的存糧只夠半年,從各地來的工人也要吃飯,科學院和軍工作坊的工匠也要吃飯。
如果明年河南再來一場大旱,糧價再翻一倍,商會帳面上的銀子再多,能當飯吃嗎?不能。
范家的價值不在於他們能付多少銀子,而在於他們有糧源、有運力、有遍布九邊的商路。
讓他們用糧食來抵貨款,商會就等於在山西和蒙古之間建立了一條穩定的糧食供給線。
這條線平時供應軍需,災年用來賑災,戰時用來支前,比銀子管用得多。」
雅間裡安靜了好一會兒。張世傑端起茶杯卻沒有喝,只是擱在膝上,臉上那股子困惑漸漸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若有所思的神情。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重新開口,語氣里沒有了剛才的疑惑,反而多了一絲感慨:「伯爺,說實話,以前在下覺得做買賣就是低買高賣、賺差價。今天聽了您這番話才知道,您做的不是買賣,是在給朝廷修一條糧道。」
「伯爺,在下也明白了。讓范家交糧食,不光是給商會省錢,更是把范家的運力和糧源綁在了朝廷的戰車上。將來真要打起仗來,范家就是商會在九邊的後勤總倉。」
「對。」魏強端起茶杯朝兩人舉了舉,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跟范家做買賣,不是為了賺他們那幾萬兩代理費。
是為了讓他們融入朝廷的體系,成為朝廷的糧道和驛路,成為商會延伸到北地的觸角。現在朝廷給了正路,他們願意走,商會就給他們走。
這條路不是白給的,他們要用糧食來換。這樣既穩住了朝廷,又拉攏了晉商,一舉兩得。」
魏強之所以這麼做,也是未雨綢繆。
.............
另一邊。
當范毓馪從鶴鳴樓出來的時候,腳步輕快得像踩在雲上。
他懷裡揣著那份魏強親口承諾的北地香皂獨家代理意向書,雖然正式的契約還要等三天後到委員會衙門簽。
但魏強當著張世傑和朱純臣的面親口答應了這件事,那就是板上釘釘了。
他強壓著心頭的興奮,直到上了自家馬車、放下車簾,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嘴角咧到了耳根。北地香皂的獨家代理權,加上煤炭運輸的運力契約,再加上水泥廠的黏土供應,這三樁買賣加在一起。
這三樁買賣加在一起,范家從此就是委員會在北地最大的合作夥伴。
父親籌劃了幾個月的布局,今天終於邁出了最關鍵的一步。
馬車沿著崇文門大街往范家在京城的宅院駛去,范毓馪靠在軟墊上閉目養神。
他腦子裡已經開始盤算,回張家口之後該怎麼調配騾車隊、怎麼安排糧食收購
正想著,馬車忽然猛地一頓,車伕在外頭急急地勒住了韁繩,馬匹發出一聲不安的嘶鳴。
「怎麼了?」范毓馪撩開車簾,正要訓斥,話還沒出口便噎在了喉嚨里。
崇文門大街上,一隊人馬正大搖大擺地穿過城門。
而為首的的一人,居然
腰間1他7腰間佩著一把鑲金嵌玉的彎刀,馬鞍上掛著一面正藍旗的旗徽。
范毓馪一眼就認出了那張臉。
莽古爾泰,後金四大貝勒之一,努爾哈赤的第五子,正藍旗旗主。
莽古爾泰身後緊跟著一個穿著漢人服飾的中年文士。
此人面容清瘦,目光陰沉,正是努爾哈赤最信任的漢人謀士寧完我。
再往後是十幾名後金騎兵,押著四五輛騾車,車上赫然裝著幾口黑漆漆的棺材。
棺材。後金的使團帶著棺材進京城。
范毓馪的血一下子湧上了頭頂,又瞬間退得乾乾淨淨。
他在張家口見過莽古爾泰的。
是三年前,莽古爾泰帶著一隊親兵到范家商隊採購鐵器,他父親范永斗親自接待。
那一次莽古爾泰喝醉了酒,拔出彎刀在范家大院的門柱上砍了一道深深的刀痕。
說是留個記號,以後范家要是敢斷了大金的貨,他就照著這個記號來取范永斗的腦袋。
此刻這個煞星正騎著高頭大馬,大搖大擺地走在北京城的崇文門大街上,身後還跟著幾口棺材。
范毓馪幾乎是本能地往後縮去。
後背重重地撞在車廂壁上,整個人從座位上滑了下去,半跪在車廂里,額頭上瞬間沁出一層冷汗。
他的腦子飛速運轉:莽古爾泰為什麼會出現在京城?
後金跟大明正在遼東對峙,雙方的細作在草原上殺得你死我活,這個殺了無數明軍將士的後金貝勒怎麼敢公然出現在大明的都城裡?更要命的是。
范家以前跟後金做過買賣,這筆帳魏強才剛剛翻過去,莽古爾泰就帶著棺材進了京城。
如果有人看到了范家的少爺跟後金貝勒同時出現在京城。
哪怕只是巧合,也足以讓范家好不容易搭上的這條線徹底崩斷。
「掉頭!快掉頭!」范毓馪壓低聲音朝車伕吼了一句,車伕不明所以,但聽他聲音發顫也不敢多問,手忙腳亂地扯著韁繩把馬車拐進了旁邊一條小巷。
范毓馪半跪在車廂里,從車簾縫隙中死死盯著那隊人馬緩緩穿過城門。
直到最後一個騎兵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他才頹然靠回軟墊上,後背的中衣已經被冷汗浸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