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爌這番話讓值房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火在爐中噼啪作響,窗外北風卷著枯葉掠過廊廡,三個內閣大臣圍坐在爐旁,誰都沒有開口。
過了很久,高攀龍才重重地嘆了口氣,聲音沙啞:「當初咱們說魏忠賢是奸臣,現在魏忠賢交了東廠和錦衣衛。咱們說閹黨禍國殃民,現在閹黨改名叫帝黨,嚴打貪腐、給前線送軍餉、給流民發煤餅,老百姓念他們的好。
「咱們說魏忠賢目不識丁,現在他兒子魏強一手辦報紙、一手搭委員會,連信王都給他站台。咱們還有什麼可說的?」
「眼下最要緊的,不是跟他爭,是保住還能保的人。」韓爌將邸報往旁邊一推,聲音恢復了慣常的沉穩,但沉穩底下壓著一層極薄的冰;「楊漣還在詔獄裡關著,罪名是貪污受賄。你我心裡都清楚,楊漣一輩子清廉,家裡連幾畝薄田都沒有。
「錦衣衛拿住了他為熊廷弼說過話,求個情的把柄,硬說楊漣收了他人的銀子。」
「這個罪名說重不重,說輕不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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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鍵不在罪名本身,在於陛下信不信。陛下現在信魏強,我們上書一百道也翻不了案。」
「那就讓楊漣在詔獄裡關著?」趙南星的聲音拔高了幾分。
「關著比死了強。」韓爌冷冷地吐出這幾個字:「魏強沒有殺楊漣,只是把他關起來:「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殺了楊漣,東林就有聖人了。不殺,楊漣就只是個坐在牢里寫不了字的囚犯。「
「這筆帳,魏強比我們算得清楚。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硬碰硬地跟魏強在朝堂上對攻,而是先穩住陣腳,把楊漣的命保住。只要人活著,總有翻案的機會。」
他站起身來走到值房窗前,推開窗戶,冷風灌進來吹得桌上的公文嘩啦啦地翻動。
他望著崇文門的方向,沉默了很久,才轉過身來,語氣裡帶著一種經歷過太多朝堂風浪之後沉澱下來的瞭然:「通知都察院的人,這段時間不要再上摺子彈劾魏忠賢了。一個字都不要提。」
高攀龍一愣:「那就這麼算了?」
「不是算了,是暫避鋒芒。「
魏強現在風頭正盛,陛下對他言聽計從,信王給他站台,勛貴給他送銀子。
老百姓用他的蜂窩煤,前線計程車兵穿他送的棉衣。
這個時候跟他正面交鋒,無疑是以卵擊石。我們東林在朝堂上屹立了這麼多年,靠的不是逞一時之勇,是審時度勢。
他總有犯錯的時候,稅務局要得罪江南,委員會攤子鋪得越大,漏洞就越多。
我們要做的,是沉住氣,盯住他的每一步,等他露出破綻,再一擊致命。」
趙南星和高攀龍對視一眼,都沒有再說話。
韓爌重新坐回案前,拿起那份邸報又看了一遍,然後緩緩折好放進袖中,語氣恢復了慣常的溫和平靜:「從今日起,東林所有在京官員,暫停一切針對委員會的彈劾。都察院那邊,楊漣的案子暫且不要再提,等風頭過了再想辦法。」
當天傍晚,魏強離開委員會衙門後沒有直接回魏府,而是帶著青鸞青燕拐進了城南的仁和巷。
巷子深處有一處剛掛了新匾的院落,匾上刻著「大明皇家科學院」六個大字,同樣是天啟皇帝御筆親題。
這處院子原是一位致仕老尚書的私宅,魏強花了兩千兩銀子盤下來,略作改造便成了科學院的第一處實驗工坊。
推開院門,一股混合著油脂、鹼液和草藥的氣味撲面而來。
院子中央的工棚下擺著十幾口陶缸和銅鍋,幾個從煤廠調來的老工匠正圍著一口熱氣騰騰的大鍋忙碌。
鍋里熬著乳白色的皂液,咕嘟咕嘟冒著濃稠的氣泡,一個工匠用長柄木勺緩緩攪動著鍋底,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也顧不上擦。
魏強走到鍋邊,彎腰湊近聞了聞。
皂液散發著一股淡淡的草木灰鹼味,夾雜著若有若無的桂花香。
他皺了皺眉,轉頭問領頭的老工匠:「沈師傅,這批香皂的氣味還是太淡了,顏色也不夠白。上回我跟你說的改良方子,試過了沒有?」
沈師傅連忙放下木勺,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從旁邊的木架上取下一塊已經冷卻凝固的成品遞給魏強:「公子,按您的方子試了三鍋。
這一鍋用的是新調的比例,鹼液減了兩成,多加了三斤桂花精油。
氣味比上回濃了不少,可顏色還是發黃,怎麼漂都漂不白。
老朽做了半輩子肥皂,頭一回見到您說的那種雪白雪白的香皂。
說句實在話,要不是親眼看見您畫的圖紙,老朽都不信這東西能做出來。」
魏強接過那塊香皂翻來覆去地看了看。
皂體呈淡黃色,表面還算光滑,但離他想要的羊脂白還有不小的差距。
他把香皂湊近鼻尖嗅了嗅,氣味倒是比第一批產品好了不少。
香皂上桂花的甜香,已經很接近他記憶中後世肥皂的味道了。
他放下香皂,指著旁邊一口還沒開始加熱的銅鍋,對沈師傅說:「今天不試別的方子了。你按我說的新法子再走一遍流程,油脂先用鹽水洗三遍,去掉雜質再入鍋。
「鹼液不是直接倒進去,要分五次加,每次加完攪足一炷香的工夫再加下一次。
最後出鍋之前,加一勺食鹽,攪化之後靜置一炷香,把浮在表層的皂基單獨舀出來壓模。
這法子叫鹽析法,能把皂液里的雜質和色素分離出來,出來的成品比老法子白得多。」
沈師傅瞬間聽得入神,從學徒手裡搶過紙筆飛快地記錄每一個步驟。
他在京城的皂坊幹了幾十年,從來不知道加鹽還能讓肥皂變白。眼前這位年輕的伯爵說的每一道工序聽起來都匪夷所思,可前幾次試下來卻偏偏都管用。
一旁正在切皂塊的一個年輕學徒忍不住插嘴道:「公子爺,這香皂跟咱們以前做的胰子有啥不一樣,胰子也能洗手洗臉,為啥非要費這個勁做白的?」
「問得好。」魏強從架子上拿起一塊老式胰子擺在左邊,又拿起那塊淡黃色的新香皂擺在右邊,對圍過來的工匠們說。
「胰子的原料是豬胰臟和草木灰,只能去污,洗完手一股腥味。
香皂用的是精煉油脂和純鹼,去污更強,而且氣味芳香。
最重要的是胰子只能賣給普通百姓,一塊賣三文錢還嫌貴。
香皂賣給大戶人家、賣給官員內宅、賣給青樓教坊,一塊能賣五錢銀子,成本只有十分之一。」
工匠們一陣騷動。
五錢銀子一塊,這個價錢比他們一個月工錢還高,做十塊香皂就抵得上煤廠一個工匠干一個月。
沈師傅緊緊攥著手裡的炭筆,喉嚨動了動:「公子,這東西要是真做成了,咱們京師這麼多工匠,可就又多了一條活路。」
「不止是活路。」魏強蹲下身來,用手帕蘸了些皂液塗抹在一塊沾了煤灰的粗布上,輕輕揉搓,煤灰很快便被皂液分解,布面恢復了原本的顏色「從今往後,肥皂的方子和工藝就是科學院的機密。誰在科學院做工,吃住都在院子裡,每月額外加三錢銀子的保密費。出了這個門,一個字不許往外說。」
他站起身子拍了拍手上的皂屑,看著沈師傅和圍在身邊的工匠們,語氣放緩了幾分:「大家別看這塊小小的香皂,將來還要賣到江南去,賣到塞外去,讓天下的富戶都用上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