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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被嚇著了

  嗯?

  朱由檢被魏強的話,問得一愣。

  他下意識想回答「天下百姓」。

  可話到嘴邊又覺得哪裡不對。

  魏強既然敢這麼問,答案肯定不是這四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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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皺起眉頭沒有接話,而是眼眸疑惑望著對面的魏強。

  魏強也不急。

  只見他退後一步,朝朱由檢鄭重地拱了拱手,聲音在成品倉空曠的庫房裡迴蕩開來。

  這裡除了魏強和朱由檢外,就剩下曹化淳和王承恩。

  「殿下剛才說,拿五成是與民爭利。那臣斗膽問一句,殿下說的這個民,是在煤廠里一天掙五十文錢的劉石頭,還是在江南坐擁良田萬畝、一年收租上萬兩的那些士紳?」

  「還是那些夜夜笙歌,揮金如土的鹽商、海商?」

  王承恩和曹化淳站在朱由檢身後,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好傢夥。

  魏公公的這位少爺,說的這些話也太駭人聽聞了吧!

  其實大明皇帝和士紳官員共治天下,不過是眾人皆知的潛規則。

  只是魏強現在卻把這潛規則擺到檯面上。

  王承恩和曹化淳聽到這些話,紛紛對視一眼然後低著頭。

  這些話要是傳出去,恐怕會掀起軒然大波。

  魏強的話,讓朱由檢的臉色變了一變,卻沒有說話。

  他揹著手站在煤堆前,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現如今大明的情況,已經如此嚴重了?」

  「嗯!」魏強沒有左而言他,而是滿臉嚴肅道:「我大明立國以來,士農工商各司其職,是我大明的根基。」

  「可如今士商聯合起來,壓榨農民和工人,這種現象正常嗎?」

  魏強之所以第一次和朱由檢見面,就說出如此驚世駭人的話,就是想要引起朱由檢的注意,給他留下強烈的印象。

  「臣聽聞江南的無數官紳勛貴商人,他們名下田產動輒幾千上萬畝,卻只向朝廷繳納極少的一點賦稅。」

  「他們一面享受著朝廷功名帶來的免賦免役之權,一面把賦稅負擔轉嫁給那些只有幾畝薄田的自耕農。

  「那些自耕農一年到頭面朝黃土背朝天,打下來的糧食繳完賦稅之後剩不下幾斗,遇到荒年就得賣田賣地賣兒賣女。」

  「南方如此,北地也如此。」

  魏強說著指了指窗外篩煤棚的方向:「煤廠的大多數工人,以前就是種地的農民。」

  魏強嘆息了一下繼續道:「他們的土地因為各種原因,被大戶兼併之後只能去窯上做苦力,窯廠倒了又差點凍死在城牆根下,最後才逃難來到京城。」

  「所以臣才說,殿下剛才說拿五成是與民爭利的話,根本是錯的。」

  「殿下再想想,每次朝廷要徵收商稅礦稅的時候,站出來反對最激烈的是誰?」

  「不是那些在街頭擺攤的小商小販,他們連上摺子的資格都沒有;反對最激烈的是那些家裡開著商號、做著海上貿易、日進斗金的官紳人家。

  「他們派出的御史和科道言官,嘴裡喊的是『不與民爭利』,心裡盤算的是不跟自己的錢袋爭利。」

  「這些人把民當成了自己的擋箭牌,只願意享受,而不願意」

  一時間。

  倉庫里的幾人都變得沉默,沒有說話。

  年輕的朱由檢更是被魏強的話,震驚得難以理解。

  這些話,是從來沒有人告訴過他。

  一旁的曹化淳喉頭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他知道魏強說的是真話,而這些真話在紫禁城裡,從來沒有人敢對天啟皇帝說,更沒有人敢對信王說。

  魏強的聲音放得很低,低到只有朱由檢和王承恩、曹化淳三人能聽清:「殿下,皇家、皇室、皇帝的利益,和老百姓的利益是一樣的。」

  朱由檢抬起頭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不解。

  「殿下想想看。天下安定,百姓有飯吃有衣穿有煤燒,誰最受益?

  是皇帝。

  因為天下安定了,就沒有人造反,沒有人鬧事,皇位就穩當。

  天下大亂,百姓流離失所餓殍遍野,誰最受損?

  還是皇帝。

  因為造反的流民第一個要推翻的就是朱家天下。

  所以皇帝和百姓,從根本上說是一條船上的。」

  魏強話鋒一轉,沉聲道:「可那些文官勛貴呢?」

  「天下安定了,他們照樣收租收稅,開商號賺銀子。

  天下大亂了,他們關門閉戶把院牆壘得高高的,等新朝建立了再出來跪迎新君,照樣當他們計程車紳。

  殿下您想想,從秦漢到大明,改朝換代多少次了?

  每一次換了皇帝,那些地方上的大族豪門換了嗎?

  沒有。

  他們就像田裡的螞蟥一樣,趴在誰身上都能吸血。

  所以他們沒有忠誠,他們只忠誠於自己的利益。」

  這番話說得太直白了,直白到連王承恩都不由自主地輕輕咳嗽了一聲。

  可朱由檢沒有出聲,他只是定定地站在那裡,眼神里翻滾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這些話資訊量太多,太重,讓朱由檢一時之間難以消化。

  歷史上的朱由檢,

  被東林黨那些文臣蒙蔽。

  魏強看著朱由檢的眼睛,決定再往前走一步。這一步,是這場認知爭奪戰的關鍵一擊。

  「殿下可曾想過,大明的官員們,一直想恢復的是什麼?」

  朱由檢微微皺眉。

  「皇帝與士大夫共治天下。」魏強一字一頓地說出這九個字。

  「聽起來冠冕堂皇,可殿下仔細想想這九個字說的是什麼?

  是說天下是皇帝和士大夫共有的,不是皇帝一個人說了算的。

  士大夫,也就是文官,應該和皇帝平起平坐,共同治理這個國家。」

  「可百姓呢?」魏強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這九個字里,有百姓的位置嗎?」

  「沒有。百姓從來不是他們嘴裡那個『民』,百姓只是他們用來跟皇帝爭權奪利時搬出來的幌子。

  他們喊著『為民請命』,其實請的是他們自己的命。

  他們喊著『與民爭利』,其實爭的是他們自己的利。

  殿下如果不信,可以隨便挑幾個江南的縣,讓東廠去查一查那些名下的田產歸屬。

  看看那些口口聲聲不與民爭利的清流們,名下到底有多少田產,那些田產又是從誰手裡兼併來的。」

  朱由檢沉默了很久。

  久到成品倉外面傳來工匠們收工的號子聲,久到夕陽從庫房高處的透氣窗斜斜照進來,在蜂窩煤堆上鋪了一層暖紅色的光。

  他忽然開口,聲音比之前更低沉了幾分:「這些話,從來沒有人跟本王說過。」

  「因為說這些話的人,都得罪不起那些士大夫。」魏強看著朱由檢,目光坦然而堅定:「臣也得罪不起。但殿下問起來了,臣就必須說。臣不說,誰來說?」

  朱由檢沒有再說話。

  他轉過身,重新看向那些碼得整整齊齊的蜂窩煤。

  十二個孔洞排列均勻,每一塊都樸實無華地擱在竹架上,沒有文字,沒有聲音,卻讓這個十四歲的少年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沉重。

  過了很久,朱由檢轉過身來看著魏強,說了一句話。

  這句話讓王承恩猛地抬起了頭,讓曹化淳握著拂塵的手指微微一顫。

  「皇兄說,你是個能辦事的人。本王今天看明白了。」

  朱由檢的聲音依然平靜,但每個字都像是經過深思熟慮之後才出口的:「你剛才說的這些話,本王要回去好好想想。」

  魏強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禮:「殿下願意想,就是天下百姓的福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