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天廣場上的陰氣尚未散盡,咸陽城外那座水牢依舊與外界隔絕,牢門緊閉,守衛只認趙高先前留下的命令,誰也不知宮中已經換回真正的主人。
水牢深處,蒙恬靠坐在石牆旁,肩頭傷口雖被陰差帶來的幽光封住,連日重刑留下的傷勢仍在折磨這副身軀,雙手腕骨被鐵鏈磨破,右腿也很難用力。
那枚刻著嬴字的黑色玉墜被他緊緊握在掌中,冰冷觸感不斷提醒著他,先前看到的長平軍陣並非幻覺。
始皇依舊存在。
大秦也未走到盡頭。
蒙恬心中有了盼頭,水牢中的刑罰便沒那麼難熬,他只需撐下去,等那個能撕開咸陽亂局的人回來。
牢門外傳來鐵鏈碰撞聲。
幾名守衛進入水牢,走在前面的人手中捧著一卷處決文書,後方跟著一名手持長刀的劊子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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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決文書由趙高提前留下。
祭天大典結束之前,蒙恬若不肯簽下供詞,便按謀逆之罪處死,屍身也不得交還蒙氏。
水牢遠離宮城,外面的訊息尚未傳到這裡,守衛只知期限已到,不敢違抗丞相命令。
牢門開啟。
劊子手踩著積水走入,長刀拖過牆壁,發出刺耳摩擦聲。
蒙恬抬起眼皮,看了幾人一眼。
「趙高等不及了。」
捧著文書的守衛停在牢門前,臉上帶著幾分惋惜。
「蒙將軍,丞相給過你活路,你自己不願走。」
「供詞就在這裡,只要落筆,處決便可取消。」
蒙恬看向那捲竹簡。
上面的內容,他早已看過數次。
承認扶蘇謀反。
擁立胡亥稱帝。
交出北方軍中將領名冊。
每一條都在掏空大秦北境。
「把這種東西收起來。」
蒙恬靠住石牆,聲音虛弱,眼神依舊清明。
「我若想活著給趙高當狗,早在第一次用刑時便落筆了,何必等到今日。」
守衛輕輕搖頭。
「那就別怪我們奉命行事。」
他向劊子手遞去眼色。
長刀隨之舉起。
蒙恬未曾閉眼,掌心仍握著那枚玉墜。
他在戰場上見慣生死,今日縱然死在水牢,也不會替趙高留下一份出賣大秦的供詞。
刀鋒尚未落下,水牢外忽然傳來一聲輕響。
厚重鐵門從中裂開。
裂痕並未向周圍擴散,整扇門卻迅速失去原有形狀,堅硬鐵塊化成細碎粉塵,無聲鋪在通道地面。
守在門外的甲士猛然轉身。
一道黑衣身影從昏暗通道中緩緩走來。
腳步落入積水,水面平整如初,連一圈波紋都未盪開。
「什麼人!」
幾名甲士同時拔劍。
周玄目光掃過眾人。
水牢中的燈火輕輕一晃,陰冷氣息壓入魂魄,甲士手中長劍接連落地,人也跟著失去意識,倒在牆邊。
劊子手舉著長刀,身體僵在原處。
他想轉身迎戰,手臂卻不聽使喚,眼前光線也在迅速變暗。
片刻之後,長刀脫手。
劊子手倒入積水,再無動靜。
蒙恬看清來人,緊繃多日的神情終於鬆開。
「先生。」
周玄走進牢房,目光落在他掌中的黑色玉墜上。
那枚玉墜由幽冥陰氣凝成,其中留著一道屬於周玄的印記,也正靠著這道印記,他才能直接找到蒙恬所在之處。
「能認出我,傷得不算太重。」
蒙恬扯動嘴角,露出一絲苦笑。
「先生若再晚來片刻,只能去幽冥找末將了。」
「真到了那一步,也能把你帶回來,只是麻煩些。」
周玄抬手輕點。
鎖住蒙恬雙腕的鐵鏈自行崩開,斷口整齊,碎片接連落入水中。
一道幽光從指尖飛出,沒入蒙恬眉心。
清涼氣息順著經脈流向四肢,肩頭傷口快速收攏,翻開的血肉重新長合,右腿積存的淤血也在陰氣引導下散去。
蒙恬低頭看向雙手。
鐵鏈磨出的傷口正在結痂,胸口那股沉悶感也消失大半。
這副身體依舊虛弱,行走與騎馬已經不受影響。
周玄並未把所有暗傷一次清除。
蒙恬終究是活人,幽冥力量進入體內太多,反倒會損傷陽氣,剩下傷勢只需靜養便能恢復。
「多謝先生。」
蒙恬扶著石牆起身,雙腿剛剛站穩,便迫不及待地問道。
「宮中情形如何,趙高可曾辦成祭天大典。」
「祭天大典已經結束。」
周玄神色平靜。
「趙高伏誅,胡亥魂入忘川,李斯被剝去相位,前往函谷關戴罪守城。」
蒙恬怔在原地。
這些名字,每一個都壓在大秦朝堂上方。
短短一場祭天大典,局勢竟已徹底翻轉。
趙高掌控羅網與內史軍,身邊又聚著大批黨羽,蒙恬原以為清理此人需要一場兵變。
到了周玄與嬴政手中,趙高卻連祭台都未能逃出去。
「陛下當真回到咸陽了。」
「你在玉墜中看到的人,便是他。」
蒙恬眼眶發紅,喉頭滾動數次。
先前那段畫面太過短暫,他心中仍藏著一絲擔憂,怕自己重傷之下出現錯覺。
如今得到周玄親口確認,那份擔憂終於散去。
「末將受先帝重託,鎮守北境,卻被一封偽詔調離軍中,落入趙高之手,實在有負陛下。」
「趙高用蒙氏族人逼你,又拿胡亥的詔書壓住軍中,你未曾低頭,已經守住本分。」
周玄看著他。
「嬴政要的是能繼續領兵的蒙恬,跪在這裡請罪,解決不了北方麻煩。」
蒙恬神情一肅。
「匈奴已經南下了。」
「頭曼集結三十萬騎兵,正在試探長城防線。」
蒙恬眼中頓時湧出殺意。
他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匈奴不敢在嬴政與他同時坐鎮時大舉南下,得知大秦內亂,立刻便把騎兵調到長城之外。
「邊軍眼下由誰統領。」
「軍中舊將仍在守關,趙高派去的人未能完全接掌兵權,扶蘇也活著。」
聽到扶蘇的訊息,蒙恬胸口最後一塊石頭落下。
只要扶蘇尚在,三十萬邊軍便不會輕易倒向胡亥。
北方防線也有挽回機會。
「請先生放末將出去。」
「末將即刻返回長城,只要邊軍聽見陛下歸來的訊息,軍心自會安定。」
周玄翻開手掌,一枚黑色虎符出現在掌中。
虎符表面刻著幽冥陣紋,內部藏著一道沉睡氣息,剛剛現身,水牢中的積水便結出薄冰。
他隨手把虎符拋向蒙恬。
蒙恬抬手接住,掌心頓時感到一股沉重力量。
這枚虎符與尋常調兵信物不同。
耳邊隱約傳來甲冑摩擦聲,彷佛有一支看不見的大軍,正隔著陰陽等待召喚。
「此物能證明你的身份,也能調動一些留在北方的力量。」
「如何使用,到了長城自然會明白。」
蒙恬把虎符收入懷中,朝周玄鄭重行禮。
「末將定守住北境,不讓匈奴踏入大秦半步。」
周玄轉身走向牢門。
「蒙氏族人已經脫離死局,趙高黨羽也會受到清查,你不必留在咸陽。」
「走吧,北方的人都在等你。」
蒙恬跟上腳步。
經過那些昏迷的守衛時,他停頓片刻,又很快收回目光。
這些人奉命看守水牢,手中未必沾過忠臣鮮血,罪責自有朝廷查明,用不著此刻補上一刀。
走出牢門,久違的天光落在臉上。
蒙恬深吸一口氣,手掌按住懷中虎符。
「先生,這枚虎符調動的究竟是什麼兵馬。」
周玄向前走去,黑衣掠過水牢外的冷風。
「記住,現在的你,統領的不止是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