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亥跪在祭桌旁，整個人徹底癱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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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高的頭顱就停在台階下方。
那雙眼睛仍舊睜著，臉上還留著死前驚恐。
方才掌握朝堂，連百官生死都能隨意決定的趙高，如今連魂魄都未能保住。
胡亥看了一眼，胃中翻湧，急忙把頭轉向另一邊。
「父皇，兒臣知道錯了。」
「兒臣只是聽信趙高蠱惑，皇位也由他強行推給兒臣，兒臣膽子小，不敢反抗。」
嬴政走到他的面前。
「你不敢反抗趙高，卻敢坐上朕的龍椅。」
胡亥臉皮一顫，額頭再次砸向地面。
「兒臣糊塗。」
「求父皇看在血脈之情上，留兒臣一條命。」
嬴政沉默片刻。
血脈之情。
胡亥到了此時，終於想起自己是他的兒子。
偽詔逼殺扶蘇時，他未曾顧念兄弟。
囚禁蒙恬時，他也未曾顧念大秦忠臣。
各地戰報送入咸陽，百姓死於叛亂，邊關遭匈奴試探，胡亥仍在深宮飲酒作樂。
如今太阿劍斬下趙高頭顱，他才把父子親情當成救命之物。
嬴政低頭看著他。
「你借嬴氏之血坐上皇位，又用大秦國運替自己享樂。」
「既然擔不起這份血脈，朕便收回來。」
胡亥身子猛地一僵。
他聽不懂嬴政要做什麼，卻從這句話中感受到一股寒意。
「父皇，兒臣是您的親子，這份血脈怎能收回。」
嬴政抬起手掌。
五指隔空抓向胡亥胸口。
暗金帝紋從掌心擴散，化作數條細長鎖鏈，瞬間沒入胡亥身體。
「啊！」
胡亥發出慘叫，雙手捂住胸膛，身體弓成一團。
一縷暗淡金光從他體內浮出。
金光起初只是一團，離開肉身之後迅速拉長，凝成一條虛弱龍影。
那道龍影承著嬴氏血脈，也承著胡亥登基後強行聚攏的皇權氣息。
它剛剛現身，便拼命遠離胡亥。
胡亥能坐上皇位，靠的便是這份血脈與傳國玉璽。
他自身德行承受不住祖龍留下的國運。
趙高又藉著他的名義不斷頒發亂命。
大秦龍氣早已排斥這位二世皇帝。
嬴政手掌向後一收。
暗金龍影徹底脫離胡亥身體，落入掌中。
失去皇血龍氣庇護，祭天大典積存在胡亥體內的反噬同時爆發。
他的皮膚迅速失去光澤。
原本烏黑的頭髮轉為灰白，臉頰向內凹陷，身上那件寬大龍袍也變得空蕩許多。
短短片刻，胡亥便從一名年輕公子變成形容枯槁的罪人。
胡亥抬起雙手，看見皮膚上的皺紋，眼中滿是驚恐。
「我的臉。」
「父皇，兒臣知錯了，您把它還給兒臣。」
他伸手去抓那道龍影。
嬴政五指合攏。
虛弱龍影化作一縷金光，融入眉心帝紋。
胡亥抓了個空，整個人撲倒在地，灰白頭髮散在臉前，喉中發出壓抑哭聲。
廣場上的百官看得渾身發冷。
趙高被太阿劍斬殺，死得乾脆。
胡亥受到的懲罰卻更重。
嬴政先收回他的皇權，剝去嬴氏血脈帶來的庇護，再讓他以罪人身份承受審判。
李斯伏在百官前方，額頭已經滲出冷汗。
他清楚嬴政並未忘記自己。
只是胡亥尚未處置，暫時還輪不到他。
祭台下方，白起站起身，走到嬴政近前。
「陛下。」
嬴政看向癱在地上的胡亥。
「將他的魂魄押入幽冥。」
「投入忘川，受陰河沖刷百年。」
胡亥聽見這道命令，哭聲頓時停住。
他曾從宮中方士口中聽說過忘川。
傳聞那是亡魂匯聚之處，河水會沖走生前記憶，也會讓魂魄日日承受寒氣侵蝕。
活人畏懼死亡。
亡魂更怕落入忘川。
「父皇，兒臣不想死。」
胡亥跪著向前，抱住嬴政衣擺。
「兒臣可以去守邊關，也可以替大秦平叛，求您別把兒臣送進忘川。」
嬴政垂眼看著他。
「守邊關。」
「你連軍報都不敢看，也配談守邊。」
胡亥雙手一松。
嬴政衣袖輕擺，幽冥帝紋落在他眉心。
一股陰冷力量鑽入魂魄。
胡亥身體驟然挺直，眼睛睜大，胸膛中的最後一縷生機迅速散去。
虛幻魂影被帝紋從肉身內拉出。
失去支撐的屍體倒在祭台，寬大龍袍蓋住那張枯瘦面容。
胡亥魂魄站在屍體旁邊，看著自己躺在地上的肉身，發出悽厲哭喊。
「朕是大秦皇帝！」
「你們不能這樣對朕！」
嬴政神情冷淡。
「從今日起，你與嬴氏再無關係。」
兩名陰兵從鬼門前走來。
他們一左一右扣住胡亥魂魄，手掌碰到魂體時，幽綠火焰立刻纏上他的雙臂。
胡亥拼命掙扎。
陰兵腳步未受半分影響，拖著他走向青銅鬼門。
「父皇！」
「兒臣真知道錯了！」
求饒聲沿著陰陽路傳出，逐漸變得微弱。
白起跟在後方，親自監督陰兵把胡亥押往忘川。
青銅鬼門內，陰霧翻滾。
胡亥的魂影最終被黑暗吞沒。
祭台上只剩一具枯瘦屍身，再也聽不到哭喊。
嬴政收回目光。
父子之情在胡亥決定接受偽詔，坐上龍椅的那一刻，便已經斷去大半。
今日留下他的魂魄受刑百年，已是念及血緣。
趙高連入忘川受罰的資格都沒得到。
嬴政轉身看向百官。
目光掃過馮去疾，又落在最前方的李斯身上。
「李斯。」
伏在地上的身體猛然一顫。
李斯摘下腰間丞相印，雙手高高托起。
「罪臣在。」
嬴政沿著台階緩緩走下。
百官向兩旁低頭，讓開道路。
李斯依舊跪在原處，雙手托著丞相印，眼淚順著臉頰落下。
「偽詔是罪臣親手擬定，傳國玉璽也由罪臣交給趙高。」
「胡亥繼位，罪臣曾向百官作保。」
「罪臣貪戀權位，又怕扶蘇公子更改法度，這才一步錯，步步錯。」
「請陛下降罪。」
李斯沒有把責任全部推給趙高。
事到如今，推卸只會讓他更加難堪。
嬴政停在面前，看著這位追隨自己多年的丞相。
李斯有罪。
罪責也不比趙高輕多少。
可他與趙高仍有區別。
李斯曾協助大秦滅六國，統一文字，推行法度，對這座帝國立過實實在在的功勞。
如今各地反旗已經升起。
函谷關關係關中安危，也需要一名熟悉大秦政務、善於排程糧草的人前去坐鎮。
殺掉李斯容易。
讓他把欠下的債還回來，更合嬴政心意。
「從今日起，剝去丞相之位，收回官印。」
李斯雙手一抖，將印舉得更高。
嬴政抬手取走丞相印。
「六國叛軍正在向關中聚攏，函谷關不得有失。」
「你即刻前往函谷關，督運糧草，整頓軍政，協助守軍抵禦叛軍。」
「守住關隘，算你開始贖罪。」
「函谷關若失，你也不必回咸陽。」
李斯額頭重重落地。
「罪臣領命。」
嬴政看向其餘百官。
「趙高黨羽，依法審查。」
「受其脅迫，未曾害民者，可以留用。」
「借亂局謀取私利，殘害忠良者，一個都別放過。」
馮去疾俯身領旨。
朝中壓抑多日的眾臣也跟著叩首。
無人敢趁機報復私敵。
嬴政已經歸來。
大秦法度也將重新運轉。
祭天大典至此落幕。
內史軍開始撤出廣場，百官依次離去，李斯抱著被收回印信後的空盒，起身趕往函谷關。
青銅鬼門仍懸在咸陽上空。
十萬陰兵沿著陰陽路返回幽冥，四十萬長平舊軍也重新列陣，等待新的軍令。
廣場漸漸安靜。
周玄站在祭台邊緣，望向關外方向。
嬴政走到他身旁。
大秦內部的毒瘤已經斬去。
陽間亂局卻遠未結束。
周玄看著遠方天穹，緩緩開口。
「天下的火已經點燃，光靠咸陽這點兵馬，壓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