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弟!」
劉備一把抓住張飛的臂甲,力道之大將張飛拽了個趔趄。張飛瞪圓了眼:「大哥,讓俺——」
「閉嘴!」
劉備的聲音壓得極低,但帳前十步之內人人聽得清楚。他沒再看寨牆下那個喘著粗氣的少年,轉身面向親兵,語速急迫。
「傳令,全軍棄輜重,從後營撤!糧車丟了,軍帳丟了,命不能丟。李逵率陌刀隊斷後,餘部隨我走。」
整座大營在一刻鐘之內動了起來。火把熄滅大半,將士們丟下帳篷和還沒卸完的糧車,從後營魚貫而出。
張飛被兩名親兵架著上了馬,一路回頭朝營門方向張望,臉上全是不甘。
劉備最後看了一眼寨牆方向。月光下,李元霸把雙錘杵在地上,彎著腰,兩肩劇烈起伏。他身後三千曹軍舉著火把列陣,卻沒有一人衝上來。
沒有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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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備收回目光,策馬奔入夜色。
——
全軍連夜撤退三十里,在一處背靠丘陵、前臨淺河的地形重新紮營。拒馬鹿角布了四層,斥候放出五十里,天亮之前所有防務落定。
辰時剛過,中軍帳內只剩三人。
劉備坐在主位,雙手搭在膝蓋上,沉默了許久才開口。
「軍師,你們都看到了。」
陳平手中摺扇沒有展開,攥在掌心裡,拇指來回摩挲著扇骨。諸葛亮站在沙盤旁,蒲扇垂在身側,面色少有的凝重。
「三將軍之勇,天下幾人能及。那少年三合便震裂他虎口,這般力道已非人間常理。」陳平的聲音很平,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慢,「主公,此人不可力敵。」
劉備點了點頭。
「曹操手裡有這張牌,冀北的局面便全變了。渤海暫且不議,眼下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他站起身,走到帳門前。
「傳我急令——」
「第一道,即刻調關羽率全部騎兵南下與中軍會合。」
「第二道,趙雲、黃忠棄守外圍哨點,各率本部兵馬火速趕來。」
「第三道,李逵帶陌刀隊移至中軍帳前,日夜不得鬆懈。」
三道命令寫成軍書,快馬分頭送出。
陳平收起摺扇,問了一句:「主公當真要與那少年再戰?」
劉備沒回頭。
「避得了一次,避不了第二次。曹操把他擺在冀北,就是沖我來的。我若縮回安喜,常山、河間半月之內盡失。」
諸葛亮抬起蒲扇,遮住半張臉,聲音從扇面後面傳出來:「先生教過我,遇強敵而避者,非怯也,蓄勢也。主公集結四將齊攻,正合此理。只是——」
他放下蒲扇,露出一雙少年人不該有的深沉眼睛。
「那少年體力有虧,砸完營門便要歇息,打完三將軍也自行後退。此乃破綻。」
陳平眉頭微動,看向諸葛亮。
諸葛亮走到沙盤前,用蒲扇柄在沙盤上畫了一個圈:「四將齊上,不必急於取其性命。他力大無窮,但氣力終有盡時。車輪消耗,才是正道。」
劉備轉過身。
「好。」
——
兩日後,關羽的騎兵率先抵達。
紅馬赤兔踏入營門的那一刻,整座大營的氣氛都變了。關羽卸甲進帳,看見張飛裹著紗布的左臂和虎口上那道尚未癒合的傷口,心頭大怒。
「三弟征戰多年,何時吃過這等虧?待二哥為你報仇」
趙雲、黃忠比關羽早到半日。
趙雲聽完張飛描述戰況後,攥著龍膽亮銀槍的手緊了又松。
黃忠則把鐵胎弓從肩上摘下來解開布套,試了試弓弦的鬆緊,什麼也沒說。
當夜,劉備升帳。
四將並排站在帳中,火光映著四張神色各異的臉。
劉備沒有坐下,站在四人面前,一個一個看過去。
「雲長。」
關羽抱拳。
「翼德。」
張飛瓮聲應了。
「子龍,漢升。」
趙雲、黃忠齊聲應諾。
劉備的聲音不高,但帳中每個人都聽得出那股分量。
「明日若遇李元霸,四人齊戰。誰若不聽號令擅自單挑,軍法處置。」
他的目光落在關羽身上,停了三息。
關羽面色不動,抱拳道:「遵命。」
張飛裂開嘴:「大哥放心,俺吃過一回虧,不吃第二回。」
趙雲拱手:「末將領命。」
黃忠拍了拍肩上的鐵胎弓,嗓音沙啞:「老夫的箭不會白射。」
陳平在旁補了一句:「黃將軍在外策應放箭,關、張、趙三將近身纏鬥。切記車輪輪替,不可與他硬拼氣力。他力竭之時,便是破敵之機。」
劉備環視眾人,沒有再說話。
——
次日辰時,天色陰沉,風從北面吹來,卷著沙土撲人面目。
曹軍在對面曠野列陣,三千人排成三行,黑色旗幟在風中獵獵抖動。
陣前空出一大片地方,一個瘦削的身影站在正中。
李元霸。
他換了一身新甲,比昨夜那件合身了些,但依舊顯得單薄。雙錘拄地,錘頭陷進泥土裡半寸。
「劉備!」
少年的嗓音在曠野中傳出很遠。
「昨夜跑得倒快!今日還跑不跑?」
張飛的暴脾氣瞬間被點著了。他一拍馬背,丈八蛇矛斜指前方,嗓子裡擠出一聲怒喝——
「賊子休狂!」
馬蹄踏破泥地,張飛一騎衝出本陣,直撲李元霸。
黃忠幾乎在同一時刻動了。
他沒有衝出去,而是在陣前勒住戰馬,右手從箭壺中抽出三支鵰翎箭,搭在鐵胎弓上。
弓弦拉滿,三箭齊發。
三道寒光劃著名不同弧度飛向李元霸面門、咽喉、心口。
李元霸抬起右手錘——
鐺!
一錘橫掃,三支箭在半空中碎成齒粉。箭杆的碎片飛出丈許遠,落了滿地。
黃忠瞳孔微縮。
他射過無數人,從未有人一錘把三支箭全部砸碎過。
李元霸砸完箭,身形微頓。就在這一瞬間,張飛已到近前。
丈八蛇矛帶著破空聲直刺李元霸胸口。
李元霸左錘往外一格,錘面撞上矛刃,發出一聲沉悶的金鐵交擊聲。
張飛兩臂酸麻,卻沒有退。
他死咬著牙,矛尖在李元霸甲面上劃出一道火星,卸力旋轉矛杆,橫掃對方腰部。
李元霸右錘下砸。
轟!
矛杆被砸得彎了一個弧度,張飛連人帶馬向後滑退了四步。他臉漲得通紅,嘴角溢位一縷血絲。
「來得好!」
一聲暴喝從側面炸響。
關羽,從李元霸右側斜切而入。青龍偃月刀高高舉起,藉著戰馬衝鋒的力道,一記重劈直落李元霸頭頂。
這一刀有千鈞之力。
李元霸仰頭看著那道劈下來的刀光,雙錘交叉,架在頭頂。
當!!
聲響大得離譜,方圓百步之內的戰馬同時嘶鳴。曹軍前排有士卒捂住了耳朵。
關羽握刀的雙手震得發顫,戰馬四蹄在地上刨出四道深槽,被巨力硬生生頂得橫移了兩步。
但關羽沒退。
他穩住身形,刀鋒貼著李元霸的錘面一攪一絞,拖出一串火花,將李元霸的雙錘往左方帶去。
就在李元霸雙錘被帶偏的那一瞬——
一桿亮銀槍從正面刺來。
趙雲。
白馬白甲白槍,整個人飛掠而出,槍尖直取李元霸下盤。
趙雲沒有走剛猛路子,槍法詭譎靈動,槍尖連點三下,分刺膝蓋、小腹、肋下,每一槍都是要害。
李元霸被迫撤回雙錘格擋,右錘盪開趙雲的槍,左錘回砸。
趙雲身子往馬背上一伏,錘風從他後背半寸處掠過,帶起他披風的一角。
張飛從後方再度殺入,三人呈品字形圍住了李元霸。
關羽刀沉,走的是重劈橫斬。張飛矛急,走的是大開大合。趙雲槍快,專攻間隙破綻。
三人節奏截然不同,但配合天衣無縫——一人攻時另外兩人在側方牽制,不給李元霸集中力道的機會。
外圍的黃忠策馬遊走,每隔數息便射出一箭。他不再追求殺傷,而是專挑李元霸揮錘的間隙放冷箭,逼他分神格擋。
十合。
二十合。
三十合。
李元霸的呼吸聲越來越粗重。
他的錘速開始變慢,每一錘的力道仍然駭人,但間隔拉長了。
第三十五合,趙雲一槍刺中了李元霸腰間甲縫,槍尖入肉半寸。李元霸悶哼一聲,一錘掄圓了橫掃,逼退三人,自己踉蹌後退兩步。
他的腳步已經不穩了。
張飛大吼一聲,丈八蛇矛帶著風聲再度刺來。關羽從右側斜劈,趙雲從左側突刺。
三道兵器幾乎同時逼近。
李元霸雙錘撐在身前,勉強架住。錘面與刀刃矛尖槍鋒碰撞的聲音攪在一起,金鐵之聲刺耳欲裂。
黃忠在外圍張弓。
這一箭他等了整場戰鬥。
鐵胎弓拉至滿月,鵰翎箭穩穩指向李元霸持錘的右手手腕。
嗖——
李元霸聽到了破空聲。他想揮錘去擋,但左錘正壓著關羽的刀,右錘正頂著張飛的矛,根本騰不出手。
箭矢射中了他右腕甲葉的接縫處。
李元霸的右手一抖,金錘脫手,砸在地上,陷出一個坑。
「殺!」張飛暴喝。
三將同時發力前壓。
就在這時,曹軍陣中鳴金聲驟然響起。
急促的銅鑼聲連敲九下,節奏慌亂。
曹軍後陣一陣騷動,旗幟搖晃,整個陣型開始向後收縮。
李元霸彎腰一把撈起落地的金錘,堪堪上馬向本陣退去。
他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寨牆方向。
月色已經散盡,天光大亮。
少年蒼白的臉上滿是汗水和塵土,那雙亮得駭人的眼睛盯了劉備一息,然後轉身,消失在曹軍陣中。
鳴金聲未停。曹軍三千人整隊後撤,讓出了整片曠野。
張飛追出二十步被關羽攔住。
「二哥!」
關羽將青龍偃月刀擱在馬鞍上,目光盯著曹軍退去的方向,「此子尚有戰力,曹軍忽然鳴金,必有緣故。小心埋伏。」
劉備在陣後長長吐出一口氣。
他抬起頭,看向曹軍撤退的方向。塵煙漸漸散去,曠野上只剩下被砸碎的拒馬殘骸和滿地的箭杆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