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羽率兩千三百兵馬離開真定,一路北上,晝夜兼程。
三日急行軍,人馬俱疲,卻無一人叫苦。
三百精騎在前開路,兩千步卒緊隨其後,佇列齊整,甲冑鏗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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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午後,大軍抵達易京以南五十里處的落馬坡。
此地兩側丘陵起伏,中間一條官道筆直通往北方,是南面通往易京的唯一要道。
關羽勒馬坡頂,極目遠眺,忽見北方地平線上塵煙瀰漫,隱約有金屬反光閃爍。
斥候縱馬飛馳而回,翻身下馬單膝跪地。
「報將軍!前方十里處,袁軍大隊騎兵攔路,旌旗綿延數里,粗估不下五千騎!打的是顏字大旗!」
關羽丹鳳眼微眯。
顏良。
河北四庭柱之首,袁紹帳下第一猛將。此人以驍勇聞名冀州,生平未嘗敗績,麾下五千精騎皆是河北百戰老卒。
袁紹遣他在此游弋,分明是要封死易京南面最後一條生路,斷絕一切來援的可能。
「將軍,敵軍五千精騎,皆是重甲,我軍步卒居多……」副將策馬上前,面露憂色。
關羽不答,只抬手捋了捋頷下長髯,目光落向遠方那面獵獵作響的「顏」字大旗。
「傳令全軍,就地列陣。」
「喏!」
……
落馬坡北面十里處,袁軍大營。
顏良正在帳中獨酌。
他在此地游弋打援已半月有餘,連個像樣的敵人都沒碰上,日子過得百無聊賴。案上擺著一壺濁酒,已倒了三四碗,最後一碗剛飲了半口,微微有些上頭,面上泛起一層薄紅。
一名斥候掀簾沖入,氣喘吁吁。
「將軍!南面發現一支兵馬,約兩千餘人,步騎混編,打的是劉字旗號!」
顏良手中酒碗停在嘴邊。
「劉備的兵?」
「正是!看旗號,乃常山方面來的人馬。」
顏良愣了一瞬,隨即將碗中殘酒一飲而盡,仰天大笑。
那笑聲粗豪放肆,帶著幾分酒意,震得帳頂灰塵簌簌落下。
「兩千人?劉備那織席販履之徒,竟派兩千人來救公孫續?」顏良笑得前仰後合,隨手將空碗往案上一頓,「他是來送死,還是來給顏某湊軍功的?」
副將韓猛亦笑道:「怕是那劉備不知天高地厚,以為打了幾個黃巾毛賊便能稱雄河北了。」
「稱雄河北?」顏良霍然起身,一腳踢翻案幾,虎目中殺氣凜然,酒意讓他愈發張狂,「河北是袁公的河北!劉備算什麼東西,他手下那些兵將又算什麼東西?」
他抓起那柄重逾六十斤的鬼頭大刀,大步出帳。
「傳令全軍列陣!五千鐵騎碾過去,一個衝鋒便夠了。那領兵之將,給我生擒活捉,我要親手將他綁了送到袁公帳前請功!」
號角嗚咽,五千河北精騎傾巢而出。
……
落馬坡以北三里,曠野之上。
兩軍遙遙相對。
袁軍五千精騎列成鋒矢陣,馬匹打著響鼻,鐵蹄刨地。
騎兵們個個身披重甲,手持長槊,陣列之嚴整、氣勢之雄壯,不愧河北精銳之名。
陣前正中,顏良金盔金甲,胯下一匹鐵青色戰馬,手提鬼頭大刀,威風凜凜。
面上那層薄紅尚未褪去,虎目中帶著幾分酒後的輕慢與不屑,全無臨陣對敵的凝重。
對面,關羽的兵馬單薄得可憐。
三百精騎在前,兩千步卒在後持矛結陣。
比起對面鋪天蓋地的鐵甲洪流,這點人馬就如汪洋中的一葉孤舟。
顏良縱馬上前數十步,鬼頭大刀往前一指,厲聲喝道:「對面何人領兵?報上名來!」
他頓了頓,又扯開嘴角冷笑一聲:「罷了,不必報了。兩千殘兵敗卒,領兵之人想必也不過是個無名小卒,報了名本將也記不住!」
他身後五千騎兵哄然大笑。
顏良越發得意,鬼頭大刀指著對面陣列,聲若洪鐘:「聽著!某乃河北顏良!縱橫冀州二十年,斬將百餘,未嘗一敗!爾等若是識趣,現在滾下馬來跪地請降,本將心情好,留你們一條性命。否則,五千鐵騎踏過去,將你們碾成齏粉!」
對面陣中,緩緩駛出一騎。
馬上之人,綠袍長髯,面如重棗,丹鳳眼半闔半睜,單手倒提一柄青龍偃月刀,刀身寒芒流轉,刃口映著天光。
關羽。
顏良打量了一眼,見對方不過一人一騎,嘴角撇出一絲不屑的笑意。
「就你?」他仰頭笑了兩聲,用大刀指著關羽,「劉備手下無人了麼,遣你一個來送死?綠袍紅臉,倒是夠扎眼的。可惜擋不住本將一刀。我勸你等趁早滾回去編草鞋,免得死在此處連收屍的人都沒有!」
五千騎兵又是一陣鬨笑。
關羽始終未動。
他只是微微抬起那雙丹鳳眼,目光越過顏良,掃了一眼其身後五千甲騎。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兩軍陣中每一個人的耳朵。
「土雞瓦狗。」
四個字。
顏良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他身後五千騎兵的鬨笑聲戛然而止。
曠野上忽然安靜得落針可聞。
顏良的麵皮抽搐了一下,薄紅的面色漲到紫黑,青筋暴起,虎目圓睜。
「什麼?」他聲音陡然拔高,「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關羽不再看他,甚至微微闔上了眼,彷佛面前這五千鐵騎不過是一群螻蟻。
「狂妄!找死!」
顏良徹底暴怒。
酒意催化了怒火。
他猛夾馬腹,鐵青戰馬嘶鳴著沖了出去,鬼頭大刀高高舉起!
他怒吼著催馬衝鋒,五千河北精騎齊聲吶喊,聲震四野。
然而關羽依舊半闔著眼,單手提刀,宛如入定老僧。
顏良的鐵青戰馬四蹄翻飛,轉瞬已至五十步。
四十步。
三十步。
顏良的鬼頭大刀高舉過頂,藉助戰馬衝鋒的慣性,這一刀力可開山裂石。
他虎目中滿是嗜血的狂笑,在他看來,對方根本不敢動彈,定是被自己的氣勢嚇傻了。
二十步。
「死!」
顏良大吼出聲,大刀挾帶千鈞之力斬下!
就在這一瞬。
關羽睜眼了。
那雙丹鳳眼猛然睜開的剎那,彷佛有兩道寒電撕裂長空。
快。
快到不可思議。
兩馬交錯的一瞬間,青龍偃月刀動了。
沒有蓄勢,沒有前搖,沒有任何花哨的動作。
只是輕描淡寫地一揮。
彷佛農人割麥,彷佛樵夫劈柴。
然而那一道刀光所過之處,天地為之失色。
顏良的鬼頭大刀還舉在半空。
他的身體已被從左肩斜劈至右腰,整個胸腔被切開,胸甲、皮肉、骨骼,在那柄八十二斤重刀面前如同朽木紙糊。
鮮血激射而出,如同泉涌。
顏良的雙眼猛然瞪大,嘴巴張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低頭看著自己被劈開的身軀,腦中最後一個念頭是:怎麼可能……這麼快……
鬼頭大刀脫手墜地,發出沉悶的金鐵聲。
顏良的身軀在馬上分成兩截,先後從馬背墜落,砸在地上揚起一片塵土和血霧。
金盔滾出數尺,在午後的陽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
一合。
僅僅一合。
從關羽催動戰馬到顏良屍首分離,前後不過電光石火的一息之間。
曠野寂靜。
像是有一隻無形的大手扼住了天地間所有的聲響。
五千河北精騎目瞪口呆地望著他們不可一世的主將,那個縱橫河北二十年未嘗一敗的顏良將軍,被一刀劈成兩截倒在血泊之中。
腦中一片空白。
有人張著嘴,發不出聲。
有人握著長槊的手開始顫抖,兵器磕碰鐵甲發出細碎的金屬聲。
死了?
顏良將軍……死了?
一刀?
只……只一刀?
關羽撥轉戰馬,緩緩面向袁軍陣列。
青龍偃月刀上鮮血淋漓,順著刀脊一滴一滴墜落,在馬下匯成一小窪血泊。
他抬起那雙丹鳳眼,目光掃過五千騎兵。
那目光所過之處,前排騎兵不約而同地後退了一步。戰馬感受到騎手的恐懼,焦躁地打著響鼻,不住後退。
關羽面上毫無波瀾,彷佛方才那一刀不是斬殺了河北第一猛將,只是碾死了路邊一隻螻蟻。
「誰還要來?」
聲音不高,卻如驚雷滾過曠野。
無人應聲。
副將韓猛雙手顫抖,面色慘白如紙,握著韁繩的手指不住痙攣。
他望著顏良的屍體,又望著那個綠袍長髯的身影,喉結上下滾動了幾次,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顏良將軍說他縱橫河北二十年未嘗一敗,說對方不過是個無名鼠輩,說一個衝鋒便夠了。
可顏良將軍連對方一刀都沒接住。
關羽不再等了。
「全軍出擊!」
他猛然一夾馬腹,八十二斤的青龍偃月刀高高揚起,率先直衝袁軍陣中!
如一團烈火撕入陣中,刀光所過之處,人馬俱碎。
韓猛驚叫著舉槍抵擋,被一刀連槍帶人劈成兩截。
左翼副將撥馬欲逃,關羽拍馬追至,大刀橫掃,首級飛出丈遠。
右翼校尉還未來得及下令撤退,偃月刀便已落到他頸上。
三名副將,十息之內,盡數授首。
五千河北精騎徹底崩潰。
「顏將軍死了!快跑啊!」
不知是誰最先發出的驚叫,恐慌如瘟疫般蔓延開來。
騎兵們爭先恐後地掉轉馬頭,互相推搡踐踏,五千精銳瞬間化作五千隻喪家之犬,四散奔逃。
關羽身後,三百精騎與兩千步卒見主將如此神威,血脈僨張,士氣暴漲至巔峰,吶喊著潮水般湧向潰敵。
這一戰,從關羽催馬出陣到袁軍全線崩潰,前後不過一炷香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