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將台上,劉備按劍而立。
台下兩千將士列陣肅立,甲葉碰撞之聲漸次平息。
校場四角旌旗無風自卷,秋日午後的天光照在每個人臉上,卻照不出一絲暖意。
陳平手持竹簡,從台側走上前來。
他面朝三軍,將斥候急報逐字誦出。
「袁紹先鋒曲義所部先登營偏師兩千,已渡清河南下,距安喜不足三十里。沿途經杏林村、石橋鎮、瓦口寨三處,強征糧秣民夫,凡有阻攔者盡數格殺。杏林村老幼十七口,無一生還。」
校場中驟然響起一陣低沉的嗡鳴,那是兩千人同時攥緊兵刃的聲響。
陳平合上竹簡,退後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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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備端起案上的粗陶酒碗,那碗中尚存著半碗祭軍的濁酒。
他緩掃視台下一張面孔——這些兵卒,多半是安喜本地子弟,杏林村、石橋鎮,那是他們的鄰里鄉親。
「袁本初。」劉備開了口,聲音不高,卻在寂靜的校場中傳出極遠,「討董之時,此人坐擁數十萬大軍,龜縮酸棗大營半步不出。如今董賊西遁,他倒有本事對手無寸鐵的百姓舉刀了。」
碗碎。
陶片迸濺在點將台的青石地面上,濁酒四灑。
「名為漢臣,實為國賊!」劉備厲聲暴喝,「縱兵屠戮我治下子民,與黃巾流寇何異!」
兩千將士聽得怒從心底起。
劉備拔出腰間配劍,劍鋒直指蒼穹。
「關東諸侯,討董之名是假,爭權奪利是真!酸棗會盟,十八路諸侯坐視百姓流離、屍骨遍野,只顧各自盤算地盤兵馬。劉備不才——」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在校場上空迴蕩。
「兵微將寡,糧秣不豐。但劉備起兵,只為匡扶漢室,救民於水火!凡殘害我大漢百姓者,雖遠必誅!」
一瞬的寂靜。
而後是轟然爆發的吶喊。
「匡扶漢室!」
「匡扶漢室!」
兩千人齊聲高呼,聲浪一波接一波衝上天際。
軍心如鐵,殺意如爐。
劉備收劍入鞘,下令簡短:「關羽、張飛、黃忠、李逵,隨我率一千精銳出城迎敵。趙雲鎮守安喜,陳平居中排程。」
「得令!」
半個時辰後,安喜南門大開,一千甲士魚貫而出。劉備騎白馬居中,關羽在左,張飛在右,黃忠壓陣,李逵率八百陌刀隊為前鋒。
大纛旗上一個斗大的「漢」字獵翻卷。
……
官道之上,塵土漫天。
袁軍偏師正沿大路北行。
兩千先登營精銳甲冑鮮明,佇列整齊,推著數十輛輜重車。
車上堆的不是糧草,是從沿途村鎮搶來的糧食布匹。
車隊兩側,數百名衣衫襤褸的百姓被麻繩串成一串,踉蹌跟行,稍有遲緩便挨上一鞭。
偏將嚴敬騎在一匹棗紅馬上,居於佇列正中。
他年約三十,面相精瘦,顴骨高聳,穿一身袁氏制式鐵甲,腰挎環首刀。
此人本是曲義帳下校尉,因先登營是袁紹麾下頭號精銳,他素來目中無人。
曲義將軍給他這兩千人,讓他「借道」北上抄擊公孫瓚側翼糧道,順路征糧補給,誰敢攔?
前方斥候打馬回報:「將軍,前方三里,有一支兵馬迎面而來。約千人,打的是'漢'字旗。」
嚴敬眉頭一挑,嗤笑出聲:「漢字旗?哪個不長眼的東西?」
待到兩軍相距百步,嚴敬終於看清對面陣容。
為首一人白馬素袍,面相敦厚,雙手按在鞍前。
左右分列四員大將——一個紅面長須持大刀,一個黑臉環眼扛丈八長矛,一個雙手持斧,一個身背大弓。
「劉備?」嚴敬認出那面旗號,忍不住放聲大笑,「哈哈!安喜縣那個賣草鞋的?就這千把人也敢攔爺的路?」
他拍馬上前數步,馬鞭遙指劉備頭頂的大纛旗:「劉玄德,你那面'漢'字旗倒打得氣派!可惜,在這冀幽交界之地,只有袁公的規矩,沒有什麼漢室王法!勸你識趣些,帶著你那幾百號叫花子退回城裡,本將還能饒你不死。」
劉備不答。
他目光越過嚴敬,看向那些被繩索串著的百姓。
老人、婦人、半大的孩童,一個個面帶血痕,目中滿是驚恐與絕望。
嚴敬見他不語,愈發得意。
他回頭一揮手。
數十名先登營甲士立刻將那些百姓從繩索上拽出來,推搡到陣前第一排。
刀架在脖子上,重弩從後排抬起,黑洞洞的箭簇越過百姓頭頂,直指劉備大軍。
「劉玄德!」嚴敬揚起馬鞭,「本將給你半炷香的功夫。下馬,跪地,棄械受降。否則——」
他一指那些瑟瑟發抖的百姓,笑容陰冷:「本將先殺這些賤民給你看,再踏平你那破縣城。曲義將軍帳下八千先登營,滅你安喜不費吹灰之力。」
一個被架著刀的老翁撐不住腿軟,跪倒在地上,渾濁的淚水滾落滿是皺紋的面孔。
一個七八歲的女童哇大哭,喊著阿娘。
張飛的呼吸粗重到身後的親兵都聽得見。
他攥蛇矛的手青筋暴起,牙關里發出咯吱的響聲。
劉備盯著那個女童。
然後他抬起手中的雙股劍,劍鋒斜劈下。
無一字廢話。
黃忠等的就是這一瞬。
他左手三指同時搭上三支鵰翎箭,大弓拉滿至極限。弦響。
三道破空厲嘯同時綻開。
第一箭穿透嚴敬咽喉,箭簇從後頸透出,帶起一蓬血霧。
第二箭貫入其身側親衛面門。
第三箭釘死了舉刀架在老翁脖頸上的甲士。
嚴敬雙目圓瞪,半句話梗在已經碎裂的喉管里,整個人向後仰倒,從馬背上直挺栽落。
從弦響到人落,不過一息。
長官一死,先登營的重弩手也不知是否該放箭。
趁他們愣神尚未來得及扣下扳機,燕雲十八騎迅速縱馬而出,掏出腰間輕弩。
快速拉進距離,一支弩箭一條人命,十八騎配合默契,沒有一個重弩手的屍體插有兩隻弩箭。
八百陌刀隊已經動了。
張飛一聲暴喝,將丈八蛇矛往背後一掛,抽出腰間陌刀。
八百人隨他齊步向前,鐵甲鐵盔覆面遮身,三尺六寸長的陌刀平端胸前,腳步整齊得令大地都在顫動。
「殺!」張飛一聲令下,八百柄陌刀同時斜劈而出。
刀牆碾入敵陣。
與此同時,關羽拍馬從左翼斜插而入,青龍偃月刀寒光一閃,連人帶馬劈開擋路的兩名校尉。
李逵從右翼殺出,雙板斧翻飛,每一斧下去便是一聲慘叫。
先登營陣型瞬間被三面切割。
這支精銳本是曲義帳下王牌,但主將已死,重弩無效,正面被陌刀隊的鋼鐵巨牆碾壓,兩翼又遭猛將突入,軍心在彈指之間崩潰。
有人扔下兵器跪地。
有人轉身便跑。
但沒人跑得掉。
關羽催馬追擊,偃月刀橫掃,所過之處血濺三尺。李逵嗷嗷怪叫著追入潰兵之中,雙斧上下翻飛。
百姓們癱坐在地上,渾身顫抖地看著這一切。
那個哭喊的女童睜大了眼睛,淚痕未乾的臉上滿是茫然——方才還架在她脖子上的刀不見了,持刀的人倒在血泊里,一支鵰翎箭貫穿了他的眉心。
半炷香的功夫。
嚴敬給劉備半炷香。
劉備用這炷香的時間,將這兩千先登營精銳殺了個片甲不留。
官道上屍橫遍野,旌旗倒伏,鮮血染紅了秋日的黃土。
劉備策馬緩行至嚴敬的屍體旁。
那雙已經渙散的眼睛還圓瞪著,嘴巴大張,喉間的窟窿里汩汩冒著血沫。
劉備沒有多看一眼。
他翻身下馬,走向那群被解救的百姓。老翁撲倒在他腳前,女童抱住他的小腿放聲大哭。
「回家。」劉備只說了兩個字。
他彎腰將女童抱起,交給身旁的親兵。
關羽提刀歸來,刀刃上的血尚在滴落。
張飛扛著陌刀大步走回,鐵甲上沾滿血污,臉上帶著未盡的殺意。
黃忠收弓,面無表情。
李逵還在遠處追殺逃兵,隱約傳來幾聲慘叫。
張飛走到嚴敬屍首旁,蛇矛一挑,將那顆腦袋挑了起來。
「大哥,這顆頭怎麼處理?」
劉備看了一眼那顆猶帶驚恐之色的首級,聲音平淡:「掛在安喜城頭。」
他翻身上馬,撥轉馬頭望向南方。
那個方向,是袁紹主力所在的界橋。
曲義的八千先登營,還有六千。
劉備收回目光,一夾馬腹,率軍護送百姓與繳獲輜重,緩向安喜城方向行去。
身後的官道上,秋風捲起黃土,漸漸掩住了那滿地的血跡與斷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