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喜縣。
月余未歸,此地又變化不少。
城中街巷乾淨整齊,新開的鋪面沿街排開,糧倉里堆滿了秋收的穀物,連城牆上的磚石都補了一遍。
留守的縣丞迎上前來,呈上帳冊錢糧簿子,一筆筆記得清清楚楚。
劉備翻了幾頁,甚為滿意。
討董之後,各路諸侯散去,天下表面平靜,暗流卻已涌動。
劉備心裡明白,這份太平撐不了多久。
董卓遷都長安,關東諸侯互相攻伐,天下大亂就在眼前。
安喜縣雖錢糧充沛、流民歸附,可核心班底太薄。
陳平一人撐著謀略,關、張、李逵統兵還行,缺一個能統攬全域性、運籌帷幄的大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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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劉備將眾人安頓妥當,獨自回了書房,閂上門。
他從懷中取出那本畫冊,指尖摩挲過封皮。
在桌案上鋪開畫冊,劉備提起黃銅大筆,蘸了墨。
他要畫的人,最近已在草稿上練了上百遍。
羽扇綸巾,身披鶴氅,一手執羽扇,一手撫膝,身形甚偉,雙目含星。
這個形象,他閉著眼睛都能畫出來。
筆落紙上,線條流暢。
苦練沒有白費,每一筆都穩當從容。
綸巾的褶皺,鶴氅的飄逸,羽扇的翎羽,一處不差。
收筆。
畫冊金光大盛,字跡浮現。
「特徵匹配成功:羽扇、綸巾、鶴氅。目標人物鎖定——諸葛亮,字孔明。屬本時代人物,目標將以合理身份於三日內抵達安喜縣。」
劉備一拍桌案,險些笑出聲來。
諸葛孔明。
他最期待的這個人,等了太久。
有了孔明,何愁天下不定?
劉備合上畫冊,心中暢快難言。
他吹滅燭火,躺在榻上,翻來覆去,竟興奮得難以入眠。
此後三日,劉備強按住心緒,每日照常巡視軍營、檢閱操練,面上不露分毫。
陳平幾次見他嘴角含笑,問及緣由,劉備只說討董歸來心情舒暢,便岔開話頭。
第三日午後,衛兵騎馬從城門方向疾馳而來,馬還沒停穩便翻身跳下。
「報!主公,城外來了一群從徐州琅琊逃難的流民,足有百來號人,領頭那個說自己叫諸葛亮,點名要見你!」
劉備霍然起身,大步往外走。
「雲長、鐵牛、軍師,隨我去迎諸葛孔明!」
一行人策馬趕至北門,遠遠便見城門外聚著一群衣衫襤褸的百姓,扶老攜幼,面有菜色。
人群最前方立著一輛破舊的板車,車上坐著一個……
劉備勒住韁繩,眯起了眼。
那不是什麼羽扇綸巾的青年文士。
板車上端端正正坐著一個孩童,身量尚不足五尺,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短衫,頭上隨意束著總角。
左手膝上擱著一卷竹簡,右手握著一柄破蒲扇——扇面豁了好幾個口子,邊緣的竹骨都露了出來。
那稚嫩的面孔上,一雙眼睛卻格外沉靜,正不疾不徐地望著策馬而來的眾人。
劉備僵在馬上。
十歲。
忘了,本時代的系統按的是對應時間。
諸葛亮今年,十歲。
他怎麼把這茬忘了!
諸葛亮生於光和四年,算下來今年正好十歲!
系統說的是「目標人物」,可沒說是「完全體」。
關羽捋了捋長須,鳳眼微抬,也往那孩童身上打量了一眼,嘴角動了動,眼帶疑惑,意思是要我幾人迎接個小孩?
李逵倒是毫不客氣,扯著嗓門嚷道:「就那個小不點?奶還沒斷利索吧」
劉備深吸——他翻身下馬,整了整衣袍,大步走了過去。
那孩童見劉備走近,從板車上站起身來,拱手一揖,聲音清亮:「琅琊諸葛亮,見過劉使君。」
劉備上下打量著他,拱手還禮:「你便是諸葛亮?」
「正是。」孩童直起身,破蒲扇輕輕搖了一下,「亮自琅琊南遷,途經徐州、兗州,一路聽聞,唯安喜百姓面有飽色,市井有序。亮雖年幼,亦知明主難逢,故領家鄉災民共同投奔。」
張飛忍不住了,蛇矛往地上一頓:「嘿!小娃娃,好大的口氣。俺大哥可沒空陪你過家家。」
李逵跟著起鬨,叉著腰哈哈大笑:「對啊,三將軍,一個奶娃娃能頂什麼用?兩隻手連俺的板斧都提不動,還輔佐呢!」
關羽雖未出言,但那一雙丹鳳眼中的意味已很明白——不過是個孩童,何必當真。
諸葛亮不退不避,目光從幾人身上一一掃過,最後落回劉備面上。
「劉使君,容亮多嘴一句。」
他舉起破蒲扇,遙遙指向城門方向。
「貴軍城防布局,東門瓮城的射孔設在上層,間距三丈有餘,下層卻無遮護。若有敵軍以盾車抵近城根,弓手向下射擊時會被城垛死角遮擋,形成一段四丈寬的盲區。」
劉備面色一變。
陳平快步上前兩步,目光銳利地盯住這個十歲的孩童。
諸葛亮又轉過身,蒲扇指向城門外列隊的騎兵與旗幟:「府君麾下旗幟邊緣磨損嚴重,非久駐營寨所致,乃是長途急行軍中風沙扯裂。戰馬膘肥卻蹄鐵磨薄,是走了硬路——酸棗往安喜,必經太行山麓的石道。」
他收回蒲扇,破扇面在胸前輕輕一搖。
「由此推之,府君是從討董前線回來的。旗幟雖舊卻未染血跡,兵卒精神飽滿而非潰兵之態——府君是主動退軍的。」
全場寂然。
李逵撓了撓後腦勺,把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關羽捋須的手停在半空,鳳眼中的輕慢之色略微消減。
陳平上前半步,拱手向劉備低聲道:「主公,此子,年紀雖幼,但將來必是大才啊。」
劉備心頭狂喜翻湧,面上卻穩住了。
他走到諸葛亮面前,彎腰與這孩童平視,認認真真看著那雙遠超年齡的沉靜雙眸,鄭重道:「備得孔明,如魚得水。」
諸葛亮微微一笑,破蒲扇輕搖,從板車上跳下來,躬身長揖。
「亮雖年幼,願為明公效犬馬之勞。」
城門外春風拂過,吹動那群流民破舊的衣袍,也吹動了劉備腰間的畫冊。
他扶起諸葛亮,回頭看了陳平一眼。
陳平面色複雜,既有驚嘆,又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劉備沒有多想,牽著諸葛亮的手,大步往城內走去。
臥龍雖稚,終歸是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