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軍大帳內，諸侯齊聚。
三英戰呂布一役，傳遍各營，軍中將士無不交口稱讚劉玄德之名。
然而帥帳之中的氣氛，卻遠不如外頭那般熱絡。
袁術端坐於左側首位，把玩著手中酒盞，忽而將杯重重擱下，朗聲道：「昨日之戰，呂布雖退，然未傷其筋骨，虎牢關仍在敵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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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位，這等戰果，當真值得大書特書麼？「
帳中一時安靜下來。
袁紹坐在主位上，手撫髭鬚，目光掃過眾人，並不急著開口。
袁術站起身來，負手踱了兩步，聲音拔高了幾分：「聯軍會盟以來，斬將奪關者方記大功。呂布全身而退，虎牢關城門緊閉，既未斬獲敵將首級，又未攻破關隘寸土——敢問在座諸公，此戰何功之有？「
話音落下，幾路諸侯面面相覷。有人低頭飲酒，有人目視別處，竟無一人反駁。
袁紹這才緩緩開口：「公路所言，亦非無理。諸軍功過當有定規，若僅憑逼退一人便計首功，日後人人上前佯攻一招便來請賞，這聯軍還如何統御？「
兄弟二人一唱一和，帳中風向立時倒轉。
劉備立於帳中末席，面色平靜。
身後張飛攥緊矛杆，青筋跳動，關羽鳳目微眯，掌中已握住了刀柄。
李逵更是直接跨出半步，被陳平一把扯住袖子拽了回來。
「大哥！「張飛低吼一聲。
劉備抬手，微微向後壓了壓，隨即整了整衣袍，從容步出末席，走至大帳正中。
「盟主方才說得好。「劉備拱手環視四方，聲音不高不低，卻字字清晰，「未斬敵將，未破關隘，確實算不得大功。「
袁術嘴角一翹，以為劉備認栽。
劉備話鋒陡轉：「可備有一事不明，想當面請教諸位。「
他轉身面向袁術，目光直視：「昨日呂布單騎叫陣，連挑五將，滿營十八路諸侯十餘萬大軍，為何無一人敢出？「
袁術臉色一僵。
劉備不等他答話，又轉向袁紹：「盟主坐擁冀州精兵數萬，帳下良將如雲，呂布在關前叫罵半個時辰，盟主為何只是催促旁人？「
袁紹麵皮漲紅，嘴唇翕動，卻說不出話來。
「方悅死了，穆順死了，武安國殘了，潘鳳死了，俞涉也死了。「劉備一字一字念出那些名字，每念一個便向前一步，「五員大將，五條人命！他們為聯軍赴死之時，在座諸公在做什麼？「
帳中鴉雀無聲。
「諸公在看。「劉備聲音驟然冷了下來，「諸公在等著別人去送死。十餘萬大軍被一人一騎堵在營中，顏面盡喪，這時是誰出戰的？「
他回身面向袁術，逼近兩步：「是備。是備帳下將士。「
袁術退了半步，撞上身後案幾，酒盞翻倒，酒水淌了一桌。
「我三弟翼德獨戰呂布五十合，虎口震裂，血染矛杆。我二弟雲長提刀上陣，與呂布鏖戰數十合。備雖武藝平平，亦提劍上馬以命相搏。「劉備聲音漸沉，「三人以血肉之軀擋在十餘萬大軍之前，逼退天下第一猛將，保全聯軍顏面——袁公路說此戰無功？「
他猛然轉身，目光橫掃滿帳諸侯：「那便請諸公告訴備，五將陣亡之時你們不出，三英拼命之際你們袖手旁觀，你等又要何時建功？「
帳內死寂。
北海孔融面有愧色，低下了頭。陶謙撫須嘆息，目光複雜地望著劉備。
公孫瓚歲不說話，此刻卻微微頷首，目中有讚許之意。
袁術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劉備的目光堵了回去。
「備出戰從來不是為了功勞簿上添一筆墨。「劉備收回目光，聲音平緩下來，「備是為大漢天下，為討伐國賊。既然諸公覺得此戰無功，那便無功罷了。「
他拱手一禮，轉身便走。
走出三步，忽然停住。
「只是有一樁事，備想說在前頭。「劉備沒有回頭，「備兵微將寡，區區安喜縣尉，實在不配與諸位英雄並肩而立，備不在此礙諸位的眼了。「
袁紹眉頭一跳：「玄德此言何意？「
「備請辭退兵。「劉備轉過身，面色坦然，「虎牢關之戰，便交給諸位英雄罷。備這點微末兵馬，留在此處也是浪費糧草。「
帳中一片譁然。
袁術心中暗喜，面上卻做出為難之態：「玄德何必如此？你我同為討董義士，豈能半途而廢——「
「不必了。「劉備淡淡打斷他，「袁將軍說得對，備未斬敵將，未破關隘，確實不夠資格留在此處。備這就拔營回安喜，免得諸位為難。「
袁紹看了袁術一眼，心中盤算片刻。
劉備走了，日後功勞簿上便少一個分羹的人，虎牢關若破，首功盡歸袁氏指揮得好。
想到此處，袁紹開口道：「玄德既已決意，紹不便強留。此番討董，玄德出力甚多，紹代聯軍謝過。「
劉備拱手不語，大步向帳外走去。
身後三將，跟著轉身大步離去。李逵啐了一口，罵罵咧咧地被關羽拽著走了。
帳中諸侯看著那幾人的背影消失在帳簾之外，竟無一人出聲挽留。
劉備出了大帳，面色如常，腳步不疾不徐。
「主公。「陳平快步跟上，壓低聲音，「走得好。此處再留無益，諸侯各懷鬼胎，聯軍必敗。主公借討董之名揚威天下的目的已然達成，不必再為他人做嫁衣。「
劉備微微點頭，並未多言。
身後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玄德留步！「
劉備停下腳步，回頭望去。
曹操快步追出大帳，身後只跟了兩名親衛，連甲冑都未及披掛，顯然是匆忙追來。他幾步趕到劉備面前，微微喘了口氣，拱手道：「玄德，何必如此決絕？「
劉備笑了笑：「孟德兄追出來，莫非是替袁本初來挽留備？「
「非也。「曹操搖頭，目光灼灼，「帳中那些碌碌之輩，操一個也看不上。整日爭功論賞，蠅營狗苟，十餘萬大軍在手，連一個呂布都不敢打。這等聯軍，能成什麼大事？「
他走近一步，壓低了聲音：「滿帳諸侯，唯玄德入得了操的眼。今日帳中之言，字字擲地有聲，操佩服得緊。「
劉備不動聲色：「孟德過譽了。「
「絕非客套。「曹操伸手一引，指向自己營寨方向，「操帳中尚有好酒，今日之事不必放在心上。玄德若不急著走，可否賞臉到操營中一敘？你我煮酒暢談，不論功過，只論天下。「
劉備看著曹操，對方目光真摯，姿態極誠。
「既然孟德兄相邀。「劉備微微一笑，抬手還禮，「那便叨擾一杯。「
兩人並肩而行，身後陳平目光在曹操背影上停留片刻，隨即收回，面上不露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