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傍晚，暮色四合。
劉備全軍拔營，悄然行至汜水關外五里處那片曠野。
三千人馬不舉火把，不鳴金鼓，藉著天邊最後一絲殘光疾行。
李逵率八百陌刀隊先到一步，甩開膀子帶兵掘坑。
八百漢子輪番上陣，鐵鍬翻飛，泥土紛揚。
坑深三尺、寬四尺，底插削尖木樁，上覆草蓆浮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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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面圍合，獨留正面一口敞開，遠遠望去與尋常曠野毫無二致。
李逵抹了把汗，沖身旁兵士嘿嘿一笑：「這活兒比砍人累。「
燕雲十八騎則散入四野，黑甲鬼面沒入夜色之中，專截華雄派出的斥候游騎。
凡有單騎或兩三騎出關探路者，盡數截殺於荒野，屍身拖入溝渠掩埋，訊息徹底斷絕。
入夜，萬事俱備。
劉備點了一千二百步卒，打著旗號列陣而行，直逼汜水關下。火把燃起數百支，照得旗幟獵獵，遠望頗有聲勢。
關前響起叫罵聲，劉備軍中嗓門最大的幾個漢子扯開喉嚨，把華雄祖宗三代問候了個遍。
汜水關上，華雄按刀而立。
他身量極高，虎背熊腰，面如鐵鑄，一雙鷹目俯視關下那支鬆散的步卒，冷笑出聲。
「兵不滿千，旗號稀疏，故意來送死？「華雄轉頭看向身旁副將胡軫，「趁夜來叫陣，分明是想誘我出關。「
胡軫抱拳道：「將軍英明。但末將以為，區區雜兵能設什麼伏？我軍連戰連捷，不如趁勢再滅敵軍銳氣，可令十八路反賊不攻自破。末將願率三千鐵騎出關，管教他有來無回。「
華雄沉吟片刻。三千西涼鐵騎追步卒，就算有伏兵，騎兵沖陣之勢也絕非先前那些烏合之眾擋得住。他點了點頭：「去。試他虛實。若遇伏兵，即刻回撤，本將自會接應。「
胡軫得令，翻身上馬。
關門洞開，三千西涼鐵騎轟然而出。
馬蹄聲震天動地，鐵甲反射著關上火光，匯成一道黑色洪流，直撲關下那支單薄的步卒。
劉備立於陣後高處，遙望那片鐵騎捲起的煙塵，嘴角微微上揚。
「來了。「
他舉起令旗，前隊步卒依令而動，稍觸即潰。
槍矛才交，前排兵士便作驚慌狀四散奔逃，旗幟歪倒，輜重丟棄滿地。
潰退的方向，恰恰是那片暗藏殺機的曠野深處。
「注意記號，別自己掉陷坑裡去了。「劉備命全軍傳令。
後方胡軫在馬上哈哈大笑。
「果然是烏合之眾！弟兄們，追！一個不留！「
三千鐵騎加速，馬蹄如雷，碾著潰兵的腳印長驅直入。
曠野平坦開闊，視野無遮，正是騎兵沖陣的絕佳地形。胡軫心中大定，揮刀催馬，直追不舍。
潰退的步兵跑得極快，卻又不太快，始終與鐵騎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不斷將追兵往深處牽引。
胡軫渾然不覺。
直到前排鐵騎忽然發出一陣悽厲的嘶鳴。
戰馬前蹄踏破浮土草蓆，整匹馬連人栽入三尺深坑，尖樁刺穿馬腹，騎兵被甩飛出去摔得骨斷筋折。
一匹、兩匹、十匹、數十匹，連鎖反應蔓延開來。
後排鐵騎正全速衝鋒，根本勒馬不住。
戰馬撞上前方倒地的同伴，翻滾疊壓，慘叫聲連成一片。三千鐵騎的陣型在十數息之間崩碎殆盡，曠野上人仰馬翻，血肉橫飛。
胡軫座下戰馬也被一匹翻滾而來的無主馬撞了個趔趄，他拼命拽住韁繩穩住身形，滿臉駭然四顧。
就在此時，曠野兩側的草蓆浮土下，殺出了八百柄寒光閃爍的陌刀。
李逵一聲暴喝：「砍馬腿！「
八百陌刀隊從兩翼合圍，刀鋒貼地橫掃。陌刀三尺余長，刃寬近掌，一刀下去，戰馬前腿齊斷。
西涼鐵騎引以為傲的戰馬在陌刀面前脆弱得不堪一擊，一排排馬腿被斬斷，騎兵翻落在地，還未起身便被補上的第二刀劈碎了腦袋。
「撤！快撤！「胡軫聲嘶力竭地吼叫，撥馬便往來路退去。
然而身後蹄聲驟響。
張飛率燕雲十八騎並三百騎兵從後方殺出，截住退路。
馬槊齊出，將潰逃的西涼騎兵一一刺落馬下。
口袋紮緊，三千鐵騎插翅難飛。
胡軫紅了眼，知道退路已斷，咬牙撥馬朝側翼猛衝，想從陌刀隊的間隙中撕開一條血路。
他連劈兩名陌刀兵，座下戰馬踩著同伴的屍體硬生生趟出一條通道。眼看就要衝出包圍，前方黑暗中卻緩緩亮起一點寒芒。
關羽策馬橫立於道中央，青龍偃月刀斜指地面。胯下並非什麼神駒，不過一匹尋常戰馬，但馬上之人的氣勢卻令胡軫心頭猛地一沉。
「來將通名。「關羽聲如洪鐘。
胡軫沒有通名的閒心，揮刀直劈。
第一合，關羽偃月刀輕抬，盪開來刀。胡軫虎口發麻，大駭。
第二合，關羽刀走中路直壓而下，胡軫雙臂舉刀硬架，戰馬四蹄陷入泥地三寸。
第三合，偃月刀化作一道匹練，自上而下斬落。胡軫的刀、盔、鎧甲連同他整個人，被齊齊劈作兩半，連同座下戰馬一併斬開，血濺三尺。
三千西涼鐵騎，無一逃脫。
曠野上只剩下臨死前的悶哼與戰馬最後的嘶鳴，很快也歸於沉寂。劉備從後方策馬上前，看著滿地狼藉的戰場，吐出一口濁氣。
陳平搖著羽扇跟上來，低聲道：「主公，華雄今夜不會再出關了。待天明，再去叫陣。「
劉備點頭：「傳令，打掃戰場，收繳兵甲馬匹。所有人就地休整，明日再戰。「
……
天明。
晨光照在汜水關的城牆上，映出斑駁的血跡與箭痕。
劉備率全軍列陣於關下，陣前豎起一根長矛，矛尖上挑著胡軫的人頭。人頭雙目圓睜，面容扭曲，在晨風中緩緩轉動。
「華雄！「劉備提氣高呼，「你的三千鐵騎已成齏粉，你的副將人頭在此。今日劉玄德就在關下，你敢出來一戰否？「
關上靜默良久。
而後關門大開，華雄親率五千精兵魚貫而出，鐵甲如林，在關前列成方陣。華雄縱馬立於陣前，手中大刀遙指劉備：「豎子！昨夜施詭計暗害我三千兒郎，今日本將親自取你項上人頭！「
劉備不答話，回身看向關羽。
關羽已翻身上馬，青龍偃月刀橫於馬側，刀刃上猶帶著昨夜未乾的血漬。
「二弟，酒已熱好。去斬了華雄，回來再飲。「
「大哥且等著。「
言罷，關羽雙腿一夾馬腹，戰馬長嘶，箭一般沖了出去。
華雄見對面只出一騎，怒極反笑：「區區無名之輩，也敢單騎迎戰！「催馬舉刀，縱騎迎上。
兩馬交錯，大刀與偃月刀在半空中轟然相擊。
金鐵交鳴聲震得兩側兵士耳中嗡鳴。
華雄只覺雙臂酸麻，虎口險些裂開，臉色驟變。
他還沒來得及調轉馬頭，關羽已撥馬迴旋。
偃月刀高舉過頂，帶著千鈞之力劈落而下。
華雄倉促舉刀去擋，刀柄竟被生生震斷。
華雄雙目暴突，還想撥馬後退，那柄偃月刀已經落下。
刀光掠過脖頸，華雄的人頭沖天飛起，腔中熱血噴涌而出，無頭屍身在馬上晃了兩晃，轟然墜地。
關前五千西涼兵親眼目睹主將授首，魂飛魄散，陣腳大亂，慌忙撤入關中。
劉備兵少，自也不敢下令追擊。
關羽提著華雄人頭撥馬而回，將血淋淋的首級往地上一丟，翻身下馬。
他走到路旁那塊平石前，端起那碗酒送至唇邊。
酒面上，熱氣尚在。
關羽一飲而盡，將空碗擱回石上，朝劉備拱了拱手。
「兄長，酒尚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