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太僕府出來，劉曄的馬車，又轉向了第三個方向——衛將軍府。
夏侯霸是夏侯淵之子，當年在洛陽之戰中被俘，本欲求死，卻被劉禪親自說降。如今官拜衛將軍，封關內侯，掌控京師兵馬，是魏國舊臣中手握兵權的頭號人物。
劉曄的馬車停穩時，夏侯霸府上燈火已暗了大半。
他派人通報後，過了好一會兒，夏侯霸才披衣出來，將他讓進客廳。
\"劉公深夜來訪，可是有急事？\"夏侯霸親自斟茶，聲音帶著幾分沙啞，像是剛從睡夢中被叫醒。
劉曄接過茶盞，打量著他，忽然嘆道：\"夏侯將軍，多年不見，你倒是……發福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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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侯霸一愣，隨即哈哈大笑：\"劉公說笑了！這洛陽城的日子安逸，比不得當年在戰場上風餐露宿。\"
\"是啊，安逸。\"劉曄笑了笑，話鋒一轉，\"可安逸的日子過久了，不知夏侯將軍可還記得——定軍山？\"
夏侯霸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定軍山。
那裡埋著他的父親——夏侯淵。
當年漢中之戰，父親親率精兵修補鹿角，被黃忠奇襲斬殺於定軍山下。那一年，他還年輕，從此立志復仇，多年征戰於蜀漢。
\"劉公提起定軍山，是何意？\"夏侯霸的聲音，冷了下來。
\"沒什麼意思。\"劉曄緩緩道，\"我只是替將軍不平——殺父之仇，不共戴天。可如今，在仇人的國度，將軍卻甘願俯首稱臣，還當上了衛將軍……夏侯淵將軍若泉下有知，不知該作何感想？\"
客廳內，氣氛驟然凝重。
夏侯霸沒有立刻答話。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劉曄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夏侯霸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出奇：\"劉公，你說的這些，我也想過。\"
\"可如今……\"他頓了頓，目光忽然變得柔和，\"我放下了。\"
\"怎麼放下的？\"劉曄一臉震驚。
\"有人告訴我，仇恨不能帶一輩子。\"夏侯霸輕聲道，\"他還帶了一個孩子來見我——那個孩子，叫我舅公。\"
劉曄怔住了。
\"劉公，\"夏侯霸抬起頭，看著劉曄，目光清明，\"我夏侯霸這輩子，揹負著仇恨活了幾十年，夠累了。如今，我在這裡找到了新的親人，我想安安穩穩地活一回。\"
劉曄望著他，良久，輕聲道：\"夏侯將軍，若我說，大魏還有復立的希望呢？\"
夏侯霸微微一愣：\"劉公此言……何意？\"
劉曄張了張嘴，卻終究沒有說出那個名字。
他看了夏侯霸一眼——看到了那雙眼睛裡，已經沒有了仇恨的火焰，只剩下平靜的、安定的光。
這樣的眼神，是說服不了的。
\"沒什麼。\"劉曄收回目光，端起茶盞，輕輕呷了一口，\"夜深了，我該告辭了。\"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向門口走去。
\"劉公。\"身後，夏侯霸忽然叫住他。
劉曄停住腳步。
\"你我都是魏國舊臣，我最後勸你一句——\"夏侯霸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這洛陽城的日子，來之不易。別毀了它。\"
劉曄沒有回頭。
他沉默了片刻，淡淡道：\"夏侯將軍，你是個有福之人。告辭。\"
說罷，他推門而出，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
客廳內，夏侯霸獨坐良久。
他望著劉曄離去的方向，緩緩閉上了眼睛。
劉公今夜來訪，絕不只是敘舊。他提到了定軍山，提到了殺父之仇——他是來試探自己的。
試探……自己還恨不恨蜀漢。
恨？
夏侯霸心中掠過一絲苦澀。多年前，他確實恨得咬牙切齒，夜夜夢見定軍山，夢見父親戰死的慘狀。可如今……
他想起那個小小的身影，奶聲奶氣地叫他\"舅公\"，想起陛下拉著那個孩子的手，笑著說\"這也是你們夏侯氏的孩子\"……
夏侯霸猛地睜開眼。
\"來人。\"他低聲喚道，聲音沉穩，\"備馬，我要進宮。\"
門外的親兵一愣：\"將軍，這深更半夜的……\"
\"少廢話。\"夏侯霸系好衣帶，大步向外走去，\"快！\"
......
這一夜，洛陽城註定無人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