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中書監府。
書房內沒有點燈,只有窗外斜斜透進來的一線月光,照在劉曄的側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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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案前,面前攤著一封剛拆開的密報,墨跡尚新。
那是河北方向飛馳而來的探子急報——
界橋之戰,姜維大破遼東叛軍,費耀敗走。
劉曄的手指,在\"大破\"兩個字上輕輕划過,良久無言。
他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界橋之戰的軍報——放棄幽州,是讓;拆去橋板,是誘;退守界橋,是等;請君入甕,是收。姜維這一手以退為進,環環相扣,把費耀四萬鐵騎算得死死的。
滿朝文武,能看懂姜維這一步棋的,沒有幾人。
可他劉曄看得懂,他甚至早在之前收到姜維屯兵界橋的戰報時,就已經預判了這場戰場的結局。
遼東之亂,已經平定了。
費耀敗走,不過是苟延殘喘;郭淮病重,早已被架空。以姜維的手段,用不了多久,遼東殘部便會土崩瓦解。
而姜維一旦班師回朝,以他平叛的大功,足以洗刷此前所有的過錯——諸葛亮力保郭淮、姜維親往調查的舊帳,都會被這份功勞輕輕揭過。
到那時,他劉曄等待已久的機會,就再也沒有了。
不能再猶豫了!
......
劉曄緩緩睜開眼,目光落在案上那封密報上,又移開,望向窗外的夜色。
洛陽城燈火稀疏,萬籟俱寂。
他知道,今夜之後,這座城將不再平靜。
劉曄輕輕起身,走到衣架前,取下一件深色外袍,披在身上。
\"來人。\"他低聲喚道。
門外的僕從應聲而入,\"主公。\"
\"備車。\"劉曄系好衣帶,聲音平靜得聽不出半分波瀾,\"不必帶隨從,我獨自出門。\"
僕從一愣,卻不敢多問,躬身退下。
片刻後,一輛不起眼的馬車從側門駛出中書監府,融入夜色之中。
車軲轆碾過青石板路,發出沉悶的聲響。
劉曄坐在車內,閉目養神。
......
馬車在司空府門前停下。
陳群的書房內,燭火猶亮。這位年逾古稀的老臣正與長子陳泰燈下對弈,棋盤上黑白交錯,局勢正酣。
聽聞劉曄深夜來訪,陳群微微一怔,與陳泰對視一眼,隨即放下棋子,起身相迎。
\"子揚,深夜駕臨,可是有要事?\"陳群笑著將劉曄讓進屋內。
劉曄落座,目光掃過棋盤,笑道:\"長文兄好雅興,這麼晚了還在與玄伯對弈。看來這洛陽城中,最安閒的人就是你了。\"
\"閒來無事罷了。\"陳群笑著搖頭,\"倒是子揚你,深夜登門,定是有要事相告吧?\"
劉曄沒有立刻接話。
他端起茶盞,輕輕呷了一口,忽然沒頭沒尾地問了一句:\"長文兄,你陳氏一族,如今在朝為官者,有多少人?\"
陳群微微一怔,\"子揚何故問起這個?\"
\"隨口一問罷了。\"劉曄笑了笑,\"長文兄是潁川陳氏的族長,陳氏子弟遍布朝野,這份家業,來之不易啊。\"
\"子揚,有話不妨直說。\"陳群放下茶盞,目光微凝。
劉曄也放下茶盞,直視著陳群,緩緩道:\"長文兄,你我都是魏國舊臣,我便與你推心置腹說一句——你覺得,你我這些魏國舊臣的將來,會是如何?\"
子揚,認為會如何?「」陳群接過話來。
\"諸葛丞相在,尚能以寬仁待我等。\"劉曄的聲音低了下去,\"可丞相年事已高,他日若有不測,繼任者是誰?蔣琬?費禕?還是……李嚴?\"
「都有可能。」陳群輕輕地答道。
\"這些蜀中舊臣,向來視我等為異類。到那一日,我等舊臣的處境,可想而知。\"劉曄的目光,緊緊鎖住陳群,\"長文兄,你陳氏滿門榮華,皆繫於今日之朝堂。他日若是換了門庭,你偌大的宗族,可還保得住?\"
書房內,驟然安靜下來。
燭火搖曳,將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陳群沉默了很久。
他緩緩抬起頭,看著劉曄,目光複雜:\"子揚……我陳氏一族自有我們的安身立命之道,不勞子揚操心了。不過,我倒是想勸子揚.......\"
陳群頓了頓,\"你我都是從屍山血海里走過來的人,該比旁人更明白——有些東西,爭來爭去,到頭來,不過是一場空。\"
劉曄望著他,沒有答話。
他忽然覺得,自己今夜或許不該來。
這個老友,心思深得如同一潭死水。任你投下多大的石頭,如今也激不起漣漪。
\"長文兄,\"劉曄最後試探了一句,\"若是有人要爭一爭呢?\"
陳群端茶的手,紋絲不動。
他低下頭,吹了吹茶沫,慢悠悠地說:\"爭的人,自然有爭的人的道理。只是我陳群老了,只想安安穩穩地喝口茶,看著兒孫滿堂,便知足了。\"
\"至於旁的……\"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著劉曄,\"子揚,我不懂,也不想懂。\"
劉曄明白了。
陳群拒絕了,彷佛今夜劉曄真的只是來聊了聊新政、敘了敘舊。
劉曄放下茶盞,站起身來,笑了笑,\"既然長文兄只想安穩喝茶,那今夜,就當子揚沒來過。\"
他轉身走向門口。
走到門邊時,他忽然停住腳步,沒有回頭:\"長文兄,你我相交一場,我最後問一句——今夜的話,你會說出去麼?\"
身後,陳群沉默了片刻,緩緩道:\"子揚,我今夜只聽你說了一些閒話。至於別的……我什麼都沒聽見。\"
劉曄的背影,微微一頓。
隨即他輕輕嘆了口氣,推門而出,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書房內,陳泰望著父親的臉色,低聲道:\"父親,劉公他……\"
\"我知道。\"陳群緩緩閉上眼睛,聲音有些疲憊,\"可我攔不住他,也勸不住他。\"
他睜開眼,望著那盞跳動的燭火,喃喃道:\"但願這洛陽城,經得起他這一場折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