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柱今天也破例換上了一身筆挺的黑色保安督導服，胸前同樣掛著一朵大紅花，整個人激動得滿面紅光，兩隻腿在桌子底下直打晃。
「許哥……許哥你掐我一把，我不是在做夢吧？我王大柱這輩子進過最大的禮堂是村頭大隊部，今天居然坐進市委大禮堂第一排了！」
「王隊，淡定點，市電視台的攝像機鏡頭正對著你腦門頂上那塊斑禿呢。」
許言面帶微笑，嘴唇微動，聲音極其細微。
王大柱一聽，嚇得趕緊挺直腰板，雙手緊貼褲縫，做出一副剛毅威猛的特種兵姿態，只是那嘴角咧開的弧度怎麼收都收不住。
坐在兩人身後的陸柏庭，臉色比身上的深藍色高定西裝還要深沉幾分。
作為「盛世華庭物業管理集團」的法人代表，陸柏庭今天也受邀出席，手裡捧著一塊剛頒發的「市級優秀平安示範小區」銅牌。
銅牌沉甸甸的，可陸柏庭心裡卻輕飄飄地發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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優秀平安示範小區？
連續抓了十幾個重特大通緝犯、查抄了跨國洗錢老巢、甚至在地下車庫起獲了反坦克飛彈的小區，居然被評為了「平安示範小區」？
這諷刺感直接拉滿，讓陸柏庭如坐針氈。
「下面，進行本次大會最重要的一項議程！」
主持人的聲音透過音響迴蕩在全場，激昂頓挫。
「有請江城市市長、市委政法官員，為在『特大跨國武裝走私案』及多起重特大案件破獲中做出傑出貢獻的特等功臣——許言同志，頒發『江城市榮譽市民』金質勳章及見義勇為特等獎章！」
全場瞬間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坐在後排的陳鋒、林楚楚帶頭把巴掌拍得震天響，特警支隊的幾名突擊隊員甚至激動地吹起了戰術口哨。
許言神色自若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角，步伐沉穩地邁上紅地毯，走上主席台中央。
身材高大、面容威嚴的市長微笑著走上前，從禮儀小姐手中的托盤裡拿起那枚金光閃閃、鑲嵌著橄欖枝與盾牌的沉重金質勳章，親手掛在許言的胸前。
「小許同志，後生可畏啊！」
市長用力握住許言的手，滿眼都是讚許之色。
「省廳和市局的通報我看過了，功勞簿都快寫不下了！不僅智勇雙全，還甘於紮根基層社群，用最小的代價守護了一整座城市的安寧！我們江城能有你這樣的青年楷模，是全市人民的福氣！」
台下的閃光燈亮成一片銀海。
許言面對著無數鏡頭，臉上掛著標準而溫和的微笑。
「感謝市領導和廣大公安幹警的關懷，我只是一名普通的物業保安，保衛小區安全是我的分內之事，只要犯罪分子敢踏進盛世華庭半步，我們門崗的升降杆就是他們不可逾越的天塹。」
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大義凜然。
台下的市委領導們紛紛頻頻點頭，讚賞之情溢於言表。
市長退後半步，從旁邊工作人員手中接過那張印著「見義勇為專項獎勵：壹佰伍拾萬元整」的巨型大號支票板，鄭重遞到許言手中。
「這是市委市政府對英雄的獎勵！希望小許同志戒驕戒躁，在今後的工作中再立新功！」
當許言雙手接過那塊沉甸甸的支票板時，眼神里終於閃過了一絲極其真實的愉悅光彩。
一百五十萬啊！
加上之前各類懸賞陸陸續續到帳的碎銀子，他卡里的流動資金已經正式突破了一千萬大關！
月薪三千怎麼了？
當保安不僅能提前過上六十歲的養老摸魚生活，還能順便暴富成千萬富翁，這神仙日子給個神仙都不換！
頒獎典禮結束後，大禮堂外的廣場上被各路媒體記者圍了個水泄不通。
「許主管！請問您下一步有什麼職業規劃嗎？有沒有考慮過特招進入公安刑偵隊伍？」
「許先生！聽說您破案主要靠的是細緻入微的社群觀察，您能分享一下普通市民如何識別身邊的通緝犯嗎？」
許言在特警隊員的護送下快步穿過人海，隨手把那塊大號支票板塞進了王大柱懷裡。
王大柱抱著支票板，笑得嘴都合不攏，逢人就挺起胸膛。
「各位記者朋友！低調！低調！我是他的直屬領導王大隊長，許主管平時都是由我親自帶教的，關於反恐防暴心得，大家可以預約我的專訪！」
陸柏庭趁亂從側門溜了出來，一把拉開邁巴赫的車門，急匆匆地沖著許言招手。
「許言！快上車！別跟這幫記者瞎扯淡了，快回小區！」
許言拉開車門鑽進副駕駛，王大柱也死皮賴臉地擠進了後排，懷裡還死死抱著那塊巨大的支票板不撒手。
陸柏庭一腳油門踩到底，逃命似地駛離了市委廣場。
車廂內安靜了足足三分鐘。
陸柏庭雙手緊緊握著方向盤，時不時透過後視鏡看一眼許言胸前那枚金光閃閃的勳章，深吸了一口氣。
「許言……不，許爺，許大爺，我叫你大爺行不行？」
陸柏庭的聲音裡帶著近乎哀求的哭腔。
「今天市長親自給你發獎章，盛世華庭的名氣算是徹底衝出江城、響徹全省了，剛才路上我接到三個退房電話，全是一期最頂級的富豪業主，人家連定金都不要了，連夜搬家，說我們小區被風水大師斷定為『絕命肅殺之地』，凡是住進來的大老闆最後都得進去踩縫紉機！」
王大柱在後排摸著支票板，不解地插嘴。
「陸總，搬走就搬走唄，現在咱們小區可是『市級平安示範基地』，門口還立著鍍金菩薩，治安好得連蚊子都得實名制，還愁賣不出去房子？」
「你懂個屁！」
陸柏庭一巴掌拍在方向盤上，喇叭發出刺耳的短鳴。
「正經老百姓誰買得起幾千萬的獨棟別墅？！買得起獨棟別墅的大老闆，有幾個屁股底下是絕對乾淨的？！原本大家都圖盛世華庭安保嚴密、保護隱私，現在倒好，全江城的富豪圈子都在傳，盛世華庭的門崗坐著個『活閻王』，誰住進去誰倒霉！」
許言慢悠悠降下半格車窗，讓清爽的風灌進車廂。
他低頭看著手機銀行發來的簡訊提示，一百五十萬獎勵資金已經正式劃撥到帳。
看著那串長長的零，許言嘴角不可抑制地微微勾起。
「陸總格局要開啟，那些心虛搬走的，說明本來就不是咱們的目標客戶，騰出來的房源，咱們可以低價賣給離退休的老幹部或者安度晚年的科學家嘛，環境清幽，安全感拉滿。」
陸柏庭猛翻白眼，一口氣差點沒喘上來。
「把頂奢豪宅賣給老幹部當療養院……許言，你真是個天才，我花四十億建的商業帝國，遲早讓你改造成大型老幹部休養所加江城市第一看守所分所！」
車子緩緩拐進盛世華庭的正門迎賓道。
兩扇純銅雕花大門在初秋的夕陽下泛著光輝，鍍了真金的地藏王菩薩像寶相莊嚴。
許言邁步走下車，伸了個愜意的懶腰。
「好了陸總，表彰大會開完了，榮譽屬於過去，今晚是我負責輪值夜班，我得回值班室換衣服打卡了，畢竟全勤獎那兩百塊錢，也是不能隨便扣的。」
陸柏庭看著許言晃晃悠悠走向保安室的背影，又低頭看了一眼那尊金光燦燦的佛像，最終絕望地靠在車門上，掏出佛珠瘋狂撥動起來。
凌晨兩點一刻。
深秋的夜風卷著枯黃的法桐樹葉，在盛世華庭空曠整潔的瀝青路面上沙沙打轉。
整個小區萬籟俱寂，除了景觀地燈微弱的暖光，只有中央人工湖偶爾傳來幾聲細微的魚躍水響。
許言縮在主幹道交叉口的治安崗亭里，把軍大衣緊緊裹在身上。
小電爐上燉著一壺滾燙的紅棗枸杞茶，保溫杯蓋子裡冒著白汽，散發著甜滋滋的草藥清香。
監控顯示屏被分割成十六個小畫面，畫面中大多是一片靜謐。
王大柱穿著同樣臃腫的軍大衣，歪在對面的摺疊躺椅上，鼾聲打得跟開拖拉機似的，嘴角還掛著一絲可疑的涎水，嘴裡嘟嘟囔囔地念叨著「一百五十萬……分我兩千買豬頭肉……」。
許言喝了口熱茶，愜意地眯起眼睛。
這才是保安生活的正確開啟方式嘛。
沒有持槍悍匪，沒有反坦克飛彈，沒有歇斯底里的犯罪頭目，只有微薄但準時發放的工資，以及漫長而無人打擾的摸魚長夜。
然而，命運顯然並不打算讓他這個千萬富翁就這麼踏踏實實地睡大覺。
腦海深處沉寂了三天的吃瓜雷達，忽然極其突兀地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嗡鳴。
【叮！檢測到異常移動目標正在接近十二棟洋房後側區域！】
【目標行為特徵：鬼祟潛行、規避高位監控死角、攜帶非法攝錄及開鎖工具。】
【異常指數：三星級騷擾治安事件。】
許言放下手裡的保溫杯，眼皮微挑，抬頭看向監控螢幕的第七號畫面。
那是靠近後山景觀人工瀑布的十二棟洋房，主要居住的是幾位年輕的單身女性業主，包括兩位小有名氣的網路女主播和一名服裝設計師。
螢幕邊緣的陰暗樹叢中，一道慘白慘白的身影正在以一種極其詭異的姿勢蠕動。
藉著微弱的月光，依稀能分辨出那人身上套著一件寬大拖地的白色連帽長袍，長發披散在胸前，臉上似乎塗滿了螢光白粉，在夜視探頭的紅外光線下泛著森森綠光。
那白衣身影每走幾步，就停下來四處張望一番，隨後踩著極其輕緩的貓步，順著排污管道往一樓業主的露天陽台攀爬。
裝神弄鬼？
許言伸手推了推旁邊的王大柱。
「王隊，醒醒，收衣服了。」
王大柱猛地一個激靈坐起來，擦了一把嘴角的哈喇子，眼神發直。
「誰？！誰要搶我的豬頭肉？！」
「沒人搶你的肉，但十二棟樓下好像鬧鬼了，有個穿白孝服的女鬼正順著下水管道往二樓陽台爬呢。」
許言指了指監控屏。
王大柱眯縫著綠豆眼往螢幕上一瞅，那慘白的影子正好在紅外探頭前晃了一下，露出半張毫無血色、慘綠慘綠的面孔。
「臥槽！」
王大柱渾身肥肉狠狠一抖，整個人直接從躺椅上滑到了地板上，臉色煞白。
「鬼……真鬧鬼了？！我就說陸總立那尊地藏王菩薩不對勁吧！地藏王菩薩那是管幽冥地府的！肯定是煞氣太重，把地底下的冤魂給招上來了！」
王大柱一把抓住許言的軍大衣下擺，牙齒打顫。
「許……許哥，要不咱們當沒看見吧？咱們一個月就三千塊錢，巡邏條例里可沒寫還得負責捉鬼驅邪啊！要不給茅山道士打個電話？」
「茅山道士出警一次起步八千，還不開發票，陸總肯定不給報銷。」
許言站起身，順手從門後抽出了兩根橡膠防暴警棍，隨手扔了一根給王大柱。
「再說了王隊，這世上要是真有鬼，它爬下水管道用得著戴防滑戰術手套嗎？你見過哪個飄著的阿飄腳上還穿耐克氣墊鞋的？」
王大柱一愣，趕緊湊到螢幕前瞪大眼睛仔細瞅。
果然，那拖地白袍的下擺偶爾掀開，露出一雙嶄新的深灰色耐克高幫球鞋，鞋底的花紋在水泥台上蹭得格外清晰。
「哎呀臥槽！穿耐克的假鬼？！」
王大柱頓時不抖了，心頭的恐懼瞬間被保安隊長的職業尊嚴所取代，騰地一下從地上爬起來，把警棍在手裡掂得呼呼生響。
「媽了個巴子的！裝神弄鬼嚇唬到老子頭上了！老子今天不把他打得連他親媽都不認識，我就不姓王！」
「王隊火氣別太大，把強光手電帶上，咱們從景觀小路包過去。」
許言拎起手電，整理好外衣，邁步走出值班室。
深秋夜涼如水。
兩人藉著綠化帶冬青樹的遮掩，悄無聲息地摸到了十二棟洋房後側的景觀綠化帶。
那道白色的身影此時已經極其熟練地翻上了一樓業主的凸出陽台，整個人縮在空調外機後面的陰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