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沈初釉指尖蹭著團團軟乎乎的小臉蛋，喉嚨滾了滾。
剛才那聲奶乎乎的「爸爸」像個小錘子，一下就把她堵了快半年的那層窗戶紙砸開了縫。
話都頂到舌尖了。
一年多前前露台上的晚風，酒店窗簾漏進來的晨光，她揣了這麼久的秘密，還有團團實打實的身世，順著那股子衝勁就要往外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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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剛要張嘴，眼尾先掃到了床的方向。
徐姨正蹲在床邊，指尖小心翼翼把棠棠蹬開的小被子往小姑娘下巴底下掖，掖完還順手把空調出風口的風葉往上掰了掰，怕直吹著孩子涼。
張姐端著溫好的水站在旁邊，杯沿還冒著點細白的熱氣。
陳姐剛把消毒好的奶瓶放回到推車，正挨個調溫度。
休息室里一屋子的人。
這話怎麼說。
難道要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說團團其實是他親生兒子？
說她當初慌慌張張從酒店跑了，連個聯繫方式都沒敢留，轉頭發現懷了孕，一個人咬著牙把孩子生下來？
沈初釉咬了咬下唇，齒尖輕輕碾過軟嫩的唇肉，話在舌尖打了個轉，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傅晉堯多精的人，眼尾掃她一下就知道她在想什麼。
他抬眼掃了下屋裡站著的幾個人，眉峰輕輕挑了挑。
徐姨是個人精，在傅家做了這麼多年，哪能看不懂這眼色。
她趕緊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沖張姐陳姐一個勁使眼色，頭往門口偏了偏。
「哎呀，我突然想起來，剛才來的時候讓樓下餐廳燉的雪梨水差不多到點了。」
「張姐陳姐，你們跟我下去看看，順便給孩子們拿點新鮮的果泥上來。」
張姐陳姐連忙應聲，放下手裡的東西就跟著往門口走，腳步輕得生怕打擾了兩個人說話。
徐姨走在最後，手搭在門把手上，還貼心地準備替他們帶上門。
可門縫剛合到一半，嬰兒床里突然傳來兩聲軟乎乎的哼唧。
棠棠先醒的。
小姑娘本來睡得好好的，小鼻子動了動，大概是聞不到熟悉的奶香味，扁了扁小嘴。
沒兩秒就「哇」的一聲哭出來，小胳膊小腿亂蹬，被子直接被她踹到了腳邊。
她這一哭，旁邊的舟舟也被吵醒了。
小男孩本來醒了就容易鬧，睜著懵懵的眼睛看了圈周圍，沒看見沈初釉，嘴一癟，也跟著哇哇哭。
哭聲比棠棠還大，小嗓子亮得很，震得整個休息室都嗡嗡響。
剛走到門口的徐姨趕緊折回來，手足無措地站在嬰兒床邊哄，手伸著想去抱，又怕抱不對惹孩子哭得更凶。
「哎喲我的小祖宗們，怎麼說醒就醒啊。」
「是不是餓了？徐姨給你們沖奶啊，乖，不哭不哭。」
棠棠根本不買帳，哭得小臉蛋通紅，小身子一個勁往沈初釉的方向掙，小手伸得筆直，嘴裡咿咿呀呀地喊，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舟舟更甚，哭的都開始打嗝，小肩膀一抽一抽的，看著可憐極了。
沈初釉心一下子就軟了，趕緊起身就要去抱兩個小的。
她剛站起來，休息室的門就被人輕輕敲了兩下。
林周的聲音在外面響起，帶著點急，又不敢太大聲，怕驚著屋裡的孩子。
「傅總。」
「海外那邊剛傳了緊急文件過來，法務部和公關部的負責人都在外面等著，說有幾個條款需要您當場定奪，晚了怕趕不上當地的工作時間。」
傅晉堯捏了捏眉心。
就差一點。
剛才氣氛剛好，沈初釉那眼神，眼尾紅通通的，咬著嘴唇看他，明明就是準備說了。
結果這一個兩個的，全趕在這個節骨眼上冒出來。
跟算好了時間似的。
他低頭看了眼沈初釉。
沈初釉剛把棠棠抱進懷裡，小姑娘一碰到她的胸口，瞬間就不哭了，小腦袋往她懷裡拱，小手抓著她的衣服，委屈地一抽一抽。
她另一隻手輕輕拍著嬰兒床里哭的打嗝的舟舟，抬頭看向他。
眼尾還帶著點剛才沒散的紅，眼神里有點無奈，又有點鬆了口氣的鬆弛。
傅晉堯懂她的意思。
現在確實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兩個小的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外面一堆人等著他處理工作，總不能把所有人都晾在外面，關著門說私事。
他嘆了口氣，伸手替她把額前散下來的碎發別到耳後，指尖蹭了蹭她發燙的耳尖。
「行，我先出去處理。」
「你在這哄孩子，抱不動就叫徐姨搭把手，不准硬撐。」
沈初釉點點頭，把懷裡的棠棠往上抱了抱，軟聲應他。
「知道了，你快去吧，別讓人家等久了。」
「我沒事，小傢伙們我哄得住。」
傅晉堯沒急著走，又伸手捏了捏旁邊乖乖坐著啃手的團團的小臉。
「你在這陪著媽媽和弟弟妹妹，不准鬧媽媽，知道嗎？」
團團啃著小手，咯咯笑，口水順著手腕往下淌，像是聽懂了似的，衝著他喊了聲「爸」。
這一聲喊的沈初釉臉又熱了，連耳尖都燒起來。
她抬胳膊輕輕拍了下傅晉堯的胳膊，嗔他。
「快去吧你，一會該讓人家等急了。」
傅晉堯低笑一聲，沒再逗她，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又回頭看了一眼。
沈初釉已經把舟舟也抱到了懷裡，兩個小的一左一右靠在她胸口，哭聲早就停了。
棠棠叼著她的衣領玩，小牙床磨得布料輕輕響。
舟舟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看她，小手抓著她的手指，安安靜靜的，連嗝都慢慢停了。
團團坐在旁邊的軟枕上，時不時伸手戳戳棠棠露在外面的小腳丫，戳一下就自己笑半天。
三個孩子湊在一塊，暖得像團小太陽。
徐姨站在旁邊，看著她臉色一陣紅一陣白，端了杯溫溫水遞過來。
「哎喲，看這臉燒的，是不是剛才吹著空調涼著了？」
沈初釉接過杯子抿了一口，水溫剛好順著喉嚨暖到胃裡，她搖了搖頭。
「沒事徐姨，就是有點熱。」
熱是真的。
一半是剛才差點說破秘密嚇的，一半是團團那聲「爸」喊的，到現在她耳根子還燙得慌。
徐姨笑著伸手，把舟舟從她懷裡接過去。
「我抱著舟舟拍嗝，你坐會歇口氣，別老是抱兩個了，不然先生又得說我了。」
沈初釉被她逗笑，順著她的力道坐到沙發上，把棠棠放到腿上坐著。
小姑娘剛哭完，眼睛還濕漉漉的，小手抓著她的手指往嘴裡塞，啃得滿手口水。
團團爬過來，小屁股一扭一扭擠到她胳膊邊，小腦袋靠在她腰上，嘴裡還咿咿呀呀念叨著剛才學的那個音。
「爸……爸……」
一聲接一聲，軟得像棉花糖。
沈初釉指尖輕輕點了點他的小額頭。
「小沒良心的，媽媽天天帶你睡給你餵奶，你先會喊的倒是爸爸。」
說歸說，她鼻子尖有點發酸。
其實剛才她真的差一點就說了。
尤其是傅晉堯看著她，眼睛黑沉沉的，說「我聽著」的時候，她腦子一熱，什麼顧慮都沒了。
什麼他會不會覺得她故意算計，什麼傅家那樣的門第會不會認下團團，什麼他知道了會不會把團團從她身邊搶走。
那一瞬間全忘了。
就想告訴他。
告訴他團團是他的兒子，是露台上，他抱著她說話時，就種下的小緣分。
結果呢。
先是孩子醒了哭，再是工作找上門，樁樁件件都趕在那一秒冒出來，活像老天爺都在攔著她。
沈初釉低頭蹭了蹭團團軟乎乎的發頂，小傢伙頭髮長得好，又黑又軟，蹭得她下巴發癢。
可能真的不是時候吧。
今天太急了，在公司里，人多眼雜，外面還有一堆高管等著他開會，真說開了，他哪有心思處理工作。
再說了。
這種事總不能說得太潦草。
怎麼也要等回家，安安穩穩的，沒外人，沒工作打擾，兩個人坐下來慢慢說。
告訴他她不是故意瞞他這麼久。
告訴他她當初醒過來看著他睡得沉，以為他醒了也不會記得她，才慌慌張張跑了。
告訴他發現懷孕的時候她也怕過，可摸著肚子裡的小心跳，她還是捨不得打掉，一個人咬牙把團團生了下來。
還有。
她看著他抱著團團逗弄的時候，看著他半夜起來給孩子蓋被子的時候，看著他笨手笨腳給棠棠沖奶、溫度試了一遍又一遍的時候。
她早就動心了。
不是因為他是傅晉堯，不是因為他有錢有勢。
是因為他會記得她愛吃桂花鮮芋圓，會在她堵奶發燒的時候整宿守著她，會在她腰累得直不起來的時候，半宿半宿給她揉腰。
這些好，她都記著。
「想什麼呢，臉又紅了？」
徐姨抱著舟舟拍了好一會嗝，小傢伙打了個大大的奶嗝，趴在徐姨肩膀上流口水，眼睛一眨一眨看著沈初釉。
沈初釉回神，趕緊把棠棠往上抱了抱，遮住自己發燙的臉。
「沒什麼，就是在想，三個小傢伙今天倒是乖，剛才哭那麼凶，這會又安生了。」
「那是跟你親。」徐姨笑得眼睛都眯起來，「你是沒看見，之前你不在，棠棠醒了沒看見你，哭的小嗓子都啞了，我和張姐換著抱都不行，一遞到你懷裡立馬就好。」
「這就是母子緣分，旁人羨慕不來的。」
沈初釉心裡動了動，沒接話。
緣分這東西，真的說不準。
她當初來面試保姆，只想著賺點奶粉錢，攢夠了錢就帶著團團租個小房子，母子倆安安穩穩過日子。
哪能想到會再遇見傅晉堯。
哪能想到他帶著兩個小糰子。
更沒想到，他會喜歡上自己。
門被輕輕敲了兩下，張姐和陳姐端著雪梨水和果泥進來，看見三個孩子都醒著，趕緊把東西放到小桌子上。
「剛問了樓下餐廳，果泥是今天現做的，牛油果和香蕉的，孩子們都愛吃。」張姐拿了矽膠小勺子，「我餵棠棠？」
「我來吧。」沈初釉接過勺子，舀了一點點果泥，試了試溫度，遞到棠棠嘴邊。
小姑娘張嘴一口吞下去，砸吧砸吧嘴，笑得眼睛彎成小月牙。
團團看見妹妹吃，也伸著小手往桌子上撲，嘴裡啊啊叫著要吃。
徐姨趕緊拿了另一把勺子，挖了點蘋果泥餵他。
「別急別急，都有都有，咱們小團團也有份。」
三個孩子你一口我一口，吃的滿臉都是果泥，棠棠最調皮，吃著吃著突然伸手，一巴掌拍在勺子上，果泥蹭了沈初釉一臉。
「哎喲你個小調皮。」沈初釉笑著躲，拿濕巾擦臉。
團團看見媽媽臉上的果泥，咯咯笑的直晃身子，趴在沙發上拍小手。
舟舟雖然是個慵懶寶寶，但也很乖，安安靜靜坐在徐姨懷裡，一口接一口吃，吃到甜的地方，還會衝著沈初釉笑，小嘴角翹得高高的。
一屋子的笑聲，軟乎乎的，把剛才那點懸著的緊張勁全衝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