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場裡的風從扶梯口吹過來,帶著點春天傍晚的涼,她身上還穿著那件剛買的鵝黃色連衣裙,裙擺被風吹得蹭過小腿,兩人往停車場走,他步子放得很慢,刻意配合她的腳步。
副駕駛的車門提前開著,他先把手裡拎的十幾個袋子整整齊齊碼在后座,才扶著她的胳膊讓她坐進去,俯身幫她系安全帶。
沈初釉往後縮了縮,手攥著安全帶卡扣。
天天看小說伴你閒,𝙩𝙩𝙠𝙖𝙝.𝙩𝙬超方便
「我自己來。」
「別動。」
他的胳膊橫在她腰側,身上淡淡的冷杉味,混著一點剛才內衣店裡沾到的桃子香薰味,安全帶拉過來,咔噠一聲扣好,指尖擦過她腰側布料,軟乎乎的。
他退出去關上車門,繞到駕駛座坐進來,發動車子的時候沒立刻開,指尖搭在方向盤上,偏頭看了她一眼。
她正盯著自己的膝蓋看,手指絞著裙擺,耳尖還留著點沒退下去的粉,長睫毛垂著,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淺影,側臉的線條軟得像揉過的棉花。
他心口軟得像浸了溫蜜。
從視頻面試那天看見她屏幕里紅著臉慌慌張張壓著溢奶的衣襟,他就覺得這姑娘怎麼這麼軟,這麼容易慌。
後來不小心撞見她餵奶,頭髮隨便扎了個低馬尾,額角沾著點趕路的薄汗,皮膚白得透亮,身上飄著淡淡的、混著梔子氣的奶香味,眼尾垂著。
他當時就想留下她。
一開始是看中她性子看著穩,兩個早產的小傢伙挑嘴得很,之前換了好幾個月嫂都不合心意,難得遇上合適的。
看多了她抱著孩子軟聲哄睡的側臉,見多了她蹲在地上陪孩子玩時彎著的眼尾,那份對著靠譜僱工的滿意,不知什麼時候就揉進了連他自己都沒立刻察覺的在意。
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那些連她自己都沒放在心上的細碎小事,早已經一樁樁一件件,全落在了他眼裡,刻進了他心裡。
他活了三十年,性子早被商場磨得冷硬,身邊來來往往的人他見得太多,偏偏這團溫溫軟軟的存在,毫無預兆地撞了進來。
她從不會刻意討好,也不會曲意逢迎,就帶著點怯生生的煙火氣,悄沒聲地焐熱了他心上那塊從來沒人碰過的冷地方。
說起來也有意思,這些年湊到他身邊的人從來沒斷過,不管是存了真心的,還是衝著傅家的名頭來的,個個都恨不能把最好的東西捧到他面前,順著他的脾氣說話,連他皺下眉,都要反覆琢磨半天是不是哪裡惹了他不快。
偏偏只有她不一樣。
她總躲著他。
看見他就像小兔子撞見了老鷹,腳底下抹油似的往旁邊溜,實在躲不開了就埋著頭,他問三句她才答一句,聲音小得像蚊子叫,連眼神都不敢跟他對上。
一開始他以為是自己太兇,嚇著她了。
後來又覺得,她是不是知道點什麼,怕他?
直到昨天徐姨跟他說,這小姑娘之前以為他有家室,怕沾惹上閒話,才刻意避著。
他當時差點笑出聲。
他要是真有家室,能讓她帶著個五個月大的孩子住進家裡?能天天盯著她的一舉一動,連她衣物都要管?
可後來他發現,就算知道他沒家室,她還是躲。
眼睛裡藏著事,有時候看著三個孩子玩,看著看著就走神,眼圈紅紅的,像在愧疚什麼,他一靠近,她就立刻把那點情緒收起來,低著頭假裝給孩子擦口水。
他瞧著她那副把心事全藏在眼尾、硬撐著裝沒事的小模樣,也不戳破。活了將近三十年,他什麼人什麼事沒見過,哪會沉不住氣逼一個小姑娘當場掏心窩子。
他沒問,也不想逼。
小姑娘,膽子小,心裡揣著點事不敢說很正常。他有的是耐心等,等她願意主動說的那天。
他有的是時間慢慢磨,也有的是底氣兜著她所有沒說出口的難處。反正人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孩子也在,跑不了。
車緩緩滑出停車場,晚春的風從半降的車窗溜進來,蹭得她額前碎發輕輕晃。
她偏過臉望窗外倒退的梧桐樹影,指尖搭在車門把手上,無意識蜷了蜷。
「別摳了。」
他突然開口。
他忽然開了口,目光掃過她摳得發白的指尖,又落回她朝向窗外的側臉,語氣里浸著點淡笑。
「怎麼,這會又打算躲我躲到什麼時候?」
沈初釉愣了一下,才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摳車門把手的接縫,指甲都摳得有點發白,她趕緊把手收回來,放在膝蓋上。
「我沒躲你。」
她小聲辯解,聲音軟乎乎的,沒什麼底氣。
傅晉堯低笑了一聲,手肘搭在車窗沿上,指尖敲了敲方向盤,前面剛好是紅燈,他踩了剎車,車子穩穩停住。
「還說沒躲?」
他偏頭看她,路邊的霓虹燈亮起來,紅的藍的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的眼睛映得亮晶晶的,像盛了碎星星。
「這陣子總躲在樓上不下來吃飯,要不是徐姨端上去,你是不是打算就天天啃點小麵包湊活?」
「還有平時在走廊、在花園撞見我,腳底下抹了油似的轉頭就跑,好幾次我都怕你慌慌張張的摔著。」
他一樁樁數著,語氣里沒半點責怪,反而帶著點笑,像在哄個鬧脾氣的小朋友。
沈初釉的臉又熱了。
她張了張嘴,想解釋,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總不能說,她躲他是因為心裡揣著個天大的秘密。
她偷了他的兒子。
不對,也不算偷。團團是她生的,是她疼了十幾個小時生下來的。
她每天看著他對舟舟棠棠好,對團團好,對她好,心裡那點愧疚就像泡了水的棉花,越來越沉,壓得她喘不過氣。
她怕。
怕他知道真相,怕他生氣,怕他憑著傅家的權勢把團團從她身邊搶走。團團是她的命,是她熬了無數個餵奶的深夜,一點點帶大的,她不能沒有孩子。
「我……」她吸了吸鼻子,眼睛有點發澀,盯著自己的膝蓋,「我就是覺得,我們非親非故的,你對我太好了,我受不起。」
「怎麼就非親非故了?」
綠燈亮了,他發動車子,視線看著前面的路,聲音很穩。
「你住在傅家,帶三個孩子,把舟舟的脾胃養得比之前好多了,棠棠現在除了你誰抱都哭,連我抱都要哼唧兩聲,自己的孩子團團也被你帶得白白胖胖的。徐姨喜歡你,張姐陳姐都誇你細心,孩子們離不開你,我也……」
他頓了頓,喉結滾了一下。
「我也沒把你當保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