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初釉走到他跟前時,氣息還沒勻過來,碎發貼著額角,幾縷濡濕的痕跡。
傅晉堯空著的那隻手抬起來。指尖蹭過她額前,把那縷碎發別到耳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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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指腹很涼。蹭過她發燙的皮膚,她本能地往後縮了半寸。
「跑什麼。」他收回手,「我又不等你。」
指尖落下來,蹭了蹭團團軟乎乎的發頂。「前面童裝店拐個彎就到,先給孩子挑,挑完帶你去看兩家女裝。」
沈初釉腳步頓住了。
「我不用買衣服,我帶的夠穿。」
「夠穿?」
他低頭掃了一眼她身上那件家居服。米白色的純棉料子,徐姨之前買的,洗過太多次,棉質已經塌了,軟塌塌地貼在身上。袖口那圈線因為抱孩子,磨出一層細密的毛球,顏色泛著舊。
「天天穿得跟個小老太太似的。」他說,「孩子們天天看你,審美都要被帶偏。」
「我……」
「就這麼定了。」
他沒給她反駁的餘地,抬腳往童裝店走,聲音扔給後面的張姐:「等下挑完童裝,你跟陳姐先把三個孩子帶回去,東西讓司機跟著搬。到家先給孩子餵點溫水,別剛玩完就餵奶。」
張姐笑著應了聲「好」,眼角的皺紋擠成一團溫吞的花。
沈初釉站在原地。看著他一手抱棠棠一手牽團團的背影,腳底下像沾了膠水,挪不動步。
單獨跟他逛女裝店?
童裝店藏在商場二層的轉角處,門臉低斂,暖光像融化的黃油漫出來,滿牆的小衣服掛著,料子全是品牌專供的嬰童級面料,小褲子小腿處收著細細的螺紋邊,連體衣帽子上縫著圓滾滾的小熊耳朵,裙擺上繡著草莓,針腳密而平整。
傅晉堯把棠棠放下來。
小傢伙扶著貨架邊站著,圓眼睛盯著滿牆花花綠綠的東西看,手指伸出去抓空氣。
他伸手翻掛著的衣服,指尖捏著布料揉兩下,摸完一件就遞到沈初釉手裡。
「這個軟,給舟舟拿兩件。他皮膚嫩,磨得慌要哭。」
「這個帶小裙擺的,棠棠穿好看。拿兩件,換著穿。」
「團團穿這個藍色的,耐髒。他天天爬來爬去,淺色的穿半天就髒。」
他挑得比她仔細。
連領口的按扣好不好按,褲腳的鬆緊會不會勒腿,都捏著翻來覆去看幾遍。
導購跟在旁邊,笑盈盈地說先生您真細心,他沒應聲,挑完了一摞遞到沈初釉懷裡,下巴朝她抬了抬。
「你看看行不行。你天天帶他們,知道哪個穿著舒服。」
沈初釉抱著一堆軟乎乎的小衣服,指尖蹭過那些印著小卡通的布料,有些無措。
他連哪個孩子穿什麼料子合適都記得。
挑完童裝,付了帳。
張姐陳姐還有另一個傭人抱著三個孩子,跟著司機先往回走。團團臨走時還伸著小手要沈初釉抱,傅晉堯伸手捏了捏小傢伙的臉蛋。
「我跟媽媽去給你買好吃的,你先跟張阿姨回去,乖。」
團團眨了眨眼睛,居然真的不鬧了。
張著沒長牙的嘴笑,口水順著下巴滴下來,亮晶晶地掛在圍嘴上。
沈初釉的臉「唰」地紅了。
從他嘴裡說出媽媽兩個字,總有種不安感。
她張了張嘴,剛要開口說些什麼,傅晉堯已經轉過身,伸手輕輕碰了下她的胳膊肘。
「走吧。就在前面,不遠。」
那家女裝店在商圈二層僻靜的盡頭。
整面櫥窗做了磨砂霧面處理,沒有花里胡哨的海報。
桑蠶絲面料沉得像攏了半幅月光,空調風掃過,裙角動得極慢,連褶皺都帶著克制的弧度。每件衣服獨占半米展面,暖光從斜上方落下來,不晃眼,只把織物的肌理照得像揉過的蜜蠟。
穿米灰制服的店員站在門側,見人來只欠了欠身,腳步放得極輕,不會湊上來喋喋不休,只等客人抬手才會上前。
沈初釉站在店門口,不肯往裡進。手指絞著衣角,指甲掐進棉布里。
「我真的不用買。我在家帶孩子,穿這麼好的衣服也浪費,蹭上奶漬蛋羹的,洗都洗不掉。」
「浪費什麼。」他側身看著她,「孩子需要欣賞美。你天天穿得漂漂亮亮的,他們看著也高興。再說,衣服買了就是穿的,蹭髒了再買就是。」
說著,沒等她再拒絕,伸手輕輕搭在她後腰,半扶半推地把她帶進了店。
店員這才迎上來,剛要開口介紹,傅晉堯先抬了抬手。
「把你們店裡最新款,適合她穿的,料子要軟,不能勒身,都拿過來。尺碼照著她的身形選就好。」
店員眼睛亮了,應了一聲,轉身往陳列區走,腳步輕快而利落。沈初釉站在試衣間門口,急得伸手拉他的袖子。
「太多了。我穿不了那麼多,拿兩件就行。」
「試了再說。合適就都要。」
他拉著她在休息區的沙發上坐下。
沙發是淺灰色的絲絨面,坐著微微陷下去,觸感細密而柔軟。他指尖敲了敲桌面,店員立刻端了兩杯溫水過來,白瓷杯沿薄而潤,水溫入口正好。他把其中一杯推到她面前。
「慢慢試。不急,我在這等著。」
沒兩分鐘,店員抱了一摞衣服過來。全是柔得能攥出春日光影的淺色系。米白是新剝的菱角肉,淺粉是檐下將開未開的海棠,鵝黃是初融的柳芽尖,天藍是雨洗過的遠天。
「小姐,您皮膚白,穿這些顏色肯定好看。您先去試這件連衣裙吧,今年的新款,桑蠶絲的,貼身穿特別舒服。」
沈初釉還在踟躕,抬眼撞進他沉得不容分說的目光里,終究抱著那堆軟衣料挪進了試衣間。
關上門,靠在門板上,心跳得快極了。
試衣間敞亮,四面嵌著清透的鏡子,暖光勻勻鋪下來,腳底下淺灰地毯軟得消了所有聲息。
她立在鏡前望住自己——身上洗得發塌的舊家居服落在這一片精緻柔滑的織物氣息里,活像半粒糙絨的梧桐果,錯滾進了盛著軟緞的首飾匣。
她長這麼大,從前在醫院上班穿護士服,下班回家穿寬鬆的棉T恤,買衣服的標準從來只有兩個:便宜,方便抱孩子。
從來沒買過這麼貴的女裝。
標籤上的數字看一眼都覺得眼暈,後面的零排得整整齊齊。
她先換上那條米白色的連衣裙。
桑蠶絲的料子貼在皮膚上,涼絲絲的,像一層薄薄的水。裙子長度到膝蓋下面一點,腰收得剛好,襯得她的腰細得一把能掐過來。領口是小小的圓領,露出一點纖細的鎖骨。裙擺垂感很好,走起來輕輕晃,像水波漫過腳踝。
她推開門,站在試衣間門口,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傅晉堯原本垂著眼看手機,聽見門響抬眼望過來,指節僵在亮著的屏幕上,半晌沒動。
裙子料子軟,貼在她身上,把她皮膚襯得像發著光,白得晃眼。她本來就長得淡,眉眼像浸在霧裡的遠山,
松松挽著發,碎發垂在頸側,軟得像春檐下未乾的雲絮。
「不、不好看嗎?」
她被他看得有點慌,伸手拽了拽裙擺。
「要不我換下來吧,我就說我穿不慣這種裙子——」
「好看。」
他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些。「轉個圈我看看。」
她微怔著,提著裙擺慢慢轉了個圈。
裙擺跟著晃起來,掃過她纖細的腳踝,像風吹過湖面。
「腰這裡會不會有點緊?」
他站起身,走過來。指尖停在她腰側半寸的地方,沒有真正碰上去。
「勒不勒?抱孩子的時候會不會不方便?」
「不勒,剛好。」
她往後縮了縮,腰上的皮膚像要燒起來。「我再去試下一件。」
她逃似的鑽回試衣間。
關上門,靠在門板上喘氣。心臟咚咚跳得快撞破肋骨。剛才他離得太近了,她甚至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冷杉味,裹著點外面帶進來的春風的氣息,鑽進她鼻子裡,燙得她鼻尖都發漲。
第二件是淺粉色的針織開衫,配同色系的闊腿褲。料子軟乎乎的,貼在身上暖融融的。
她推開門,看見傅晉堯還站在原地,看著試衣間的方向。
視線撞上她的時候,他眼睛亮了一下。
「這個也好看。」
他走過來,伸手捏了捏針織開衫的袖子。「軟,穿著舒服。抱孩子的時候不會硌著。」
他挑衣服的標準奇怪得很。
好看是其次,第一要料子軟,第二要不勒,第三要方便抱孩子。那些露肩膀的、收腰收得太緊的、裙子太短的,他直接讓店員拿下去,連試都不讓她試。
「在家帶孩子,穿那些不方便。」他說。
沈初釉一件一件試。
從裙子試到上衣,從褲子試到家居服。試到最後,臉都紅透了。他就坐在沙發上,一件一件看,眼睛都不眨。偶爾伸手過來捏捏料子,問她穿著緊不緊,磨不磨皮膚。只是那視線落在她身上時,總比平時慢半拍,像有什麼東西在眼底沉澱下來,沉甸甸的,又溫熱的。
試到那件鵝黃色的連衣裙時,她剛推開門,看見他手裡拿著個淺米色的絲絨發圈。上面綴著一顆小小的珍珠,光澤溫潤,不大不小。
「剛才結帳的時候看見的,適合你。」
他走過來,伸手。
輕輕把她挽得有點亂的頭髮放下來,指尖穿過她軟乎乎的發梢。
她頭髮細而軟,像春末的柳絮,纏在他指間幾乎沒什麼重量。他把頭髮鬆鬆地攏在後面,用那個發圈扎了個低馬尾。
動作很輕,甚至有點生疏,像沒怎麼給別人扎過頭髮,但指尖落在她耳後的力度,恰到好處地輕。
「你頭髮軟,扎這個不勒頭皮。」
他的指尖偶爾碰到她耳後,涼絲絲的。她僵著身子站在那兒,連呼吸都不敢用力,整個人像被曬化了的奶糖,軟得站不住。
鏡子映出她的樣子——鵝黃色的裙子襯著皮膚白而薄,頭髮鬆鬆地扎在腦後,那枚珍珠發圈綴在發尾,隨著她微微的顫抖輕輕晃。
「就這些吧。」
他扎完,退後半步看了看,很滿意。轉頭跟店員說話,「剛才試過的這些,都包起來。尺碼不合適的話我們再來換。」
「太多了!」
沈初釉趕緊拉住他,「真的太多了,我穿不完的。買個兩三件就夠了——」
「穿不完換著穿。」
他拍了拍她的頭,動作自然得像拍一隻貓。
「春天穿完還有夏天,夏天穿完還有秋天。慢慢穿。你才二十三歲,別天天穿得跟徐姨那個年紀似的。小姑娘就該穿得鮮亮一點。」
店員在旁邊抿著嘴笑,手腳麻利地去包衣服。包裝袋是啞光的米白色紙袋,封口處壓著暗紋的品牌標識,繫著細細的絲帶,每一件都疊得齊整,襯著薄薄的棉紙。
沈初釉站在旁邊,看著他遞卡結帳。黑卡從他指尖滑出來,落在店員雙手捧著的托盤上,動作熟稔。他連價格都沒看一眼。
她心裡有點慌。
他對她太好了。
好得她快要藏不住心裡那點偷偷冒出來的念想。好得她快要忘了自己還揣著那個天大的秘密。好得她差點就想不管不顧,就這樣留在他身邊,跟他一起帶著三個孩子,過一輩子。
不行。
不能這樣。
她垂著眼睛,看著自己的鞋尖。燈光落下來,把她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長,細瘦的一條,像一根繃緊的弦。
結完帳,店員把十幾個印著品牌暗紋的紙袋規整好,正要招呼隨行的司機過來拎。
傅晉堯抬手虛攔了下,示意不用。他隨手接過兩三個分量輕的袋子搭在臂彎,空著的那隻手自然垂在身側,側過臉看她,視線落在她垂著的眉眼上,靜靜停了兩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