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魏國皇宮裡肅穆安寧,只是偶爾會有一隊身覆皮甲、手持火銃的宮廷衛士在御道上巡邏而過,激起沉悶的腳步聲。
魏國皇宮的大部分割槽域不禁車馬奔行,東宮車隊在經過查驗後直接駛入皇宮內部。
蕭承和輕輕拉開車簾,看了眼遠處用於皇帝和大臣小範圍密談的星辰宮,那相比皇宮正殿要低調不少的建築,此時正蜷縮在一片厚重的雲層之下,看得人壓抑沉重,看得人心生不安。
蕭承和怔怔地注視片刻,收回了目光,將車簾重新合上,把晨間冷冽的空氣拒之窗外。
一段時間後,東宮的馬車停在了星辰宮外,蕭承和在四名侍從的簇擁下下車,在侍從的協助下整理好衣冠後,魏國太子神色坦然地走在前面,在星辰宮守門衛士們神色各異的目光中大步走進星辰宮的宮門。
蕭承和走進星辰宮,一眼看到端坐於皇帝御座前方的那五個熟悉的身影,以及侍立在御座一側的那位和自己同父異母的弟弟。
在這裡,得稍微介紹一下大魏帝國核心權力層的架構。大魏帝國實行寒月開明制,皇帝並不能統攬一切,在諸多事務的決定權上會受到文官們的掣肘,甚至在很多重要事務的決定上,一個出身望族的宰相比起皇帝有著更多的話語權。
朝堂上的核心官員集中於內閣當中,此外,掌控定製法度、風聞奏事的「台院」(御史台、諫議院)以及掌握司法裁決的「刑律院」表面上似乎可以和內閣分庭抗禮,但大家都知道,在河東黨勢大或河西黨勢大的年頭,內閣完全有能力控制住台院和刑律院,朝堂之上權力的制衡,並非主要來自各大衙門,而是來自兩黨之間的黨爭。
說到大魏帝國的內閣,它的核心成員有三大來源——政事堂、樞密院,以及「三司」
所謂三司,是戶部、度支司和匠造司的總稱,戶部總管帝國戶口、工商收入等資料的統計,度支司掌管官府財政收支、稅收和國內的漕運倉儲,匠造司則監管帝國內部的商會運作和製造是否符合法度,三司的統領者往往由戶部尚書擔任,也被稱作「國計相」,國計相是帝國內閣中的核心成員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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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樞密院,掌管整個帝國的軍備兵馬,也被稱為「西府」,最高長官為樞密使,是內閣的核心成員之一。負責管理軍備和兵士的兵部以及負責戰略規劃、制定作戰策略的軍幕司是樞密院下屬的兩個最重要的衙門。
最後,是最重要的政事堂。政事堂也被稱為「東府」。掌管政事堂的宰相,堪稱大魏帝國的百官之首,一位出身顯赫、人脈豐厚的宰相,更堪稱帝國真正的領袖。自古以來,統領內閣的官員,都是宰相,從未有過例外,其副手參政,亦是內閣當中的核心人物之一。
此時此刻,坐在御座前的五個人,便包括了宰相朱恆、參政西門游、樞密使汪寒鋒、副樞密使坎塔克,以及國計相齊清薇(女官)。
蕭承和上前,在眾人的目光中緩步上前,高坐在御座上的男人的面目愈加清晰,他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質,臉形方正,五官的輪廓深邃,額頭飽滿圓潤,身姿挺拔如山嶽,離近後,彷佛讓人感到天地星辰都拱衛在他的身邊。
此人便是大魏帝國的皇帝,太子蕭承和的生父,被稱為天下三大宗師境國主之一的蕭長治。
蕭承和在父親面前恭敬地單膝下跪,行禮後重新站起,輕輕俯身,拱手道:「父皇,兒臣回來了。」
蕭承和的二弟蕭承天靜靜地站在一旁,他的面容和蕭承和有幾分相似,兄弟二人身高大致相近,但蕭承天的臉龐和體形看著要更臃腫一些,他那雙有些狹長的眼睛緊緊盯著自己的兄長,雖然他表面上神色淡然,但任誰都知道,這位二皇子殿下的內心遠不像他的臉那麼淡定。
蕭長治看著自己的長子,冷哼一聲,一股無形的威壓瞬間籠罩了整座大殿,蕭承和的肩膀一沉,上半身俯得更低了。
「你覺得這次嶺南之行,做得怎麼樣?」蕭長治看似漫不經心地問著,然後從身邊一名內侍的手中取過一沓奏摺,一頁一頁地認真翻看著。
蕭承和再次單膝跪地,沉聲道:「雖然遺世塔之謎已解,但兒臣連累孟副掌院身殞,後來在禁區里更是有負朝堂眾望,沒有絲毫收穫,兒臣罪責深重,不敢辯白,懇請父皇和諸公治罪!」
這也是蕭承和和自己的兩個心腹謀士星夜商議後的決定之一,眼下的情勢明顯比大家預想的更為危險,如果處理不好,蕭承和的東宮之位很有可能不保。但極力為自己辯白又是很不可取的,熟悉當今皇帝和宰相性格的張名揚很清楚,這反而會激起朝堂對太子的不滿。
不管怎麼說,當今皇帝的三個親兒子中,只有長子有仁君之相終究是不爭的事實,不管是不是自己的責任,將姿態放到最低,老老實實地認下所有過錯,反而是蕭承和如今唯一的出路,如此一來,不管蕭長治心中到底怎麼看待儲君,他都有一個台階下,起碼能讓蕭承和有不少機會保住東宮的位置。
趙行雲背刺的事情更是不能在皇帝面前提起,畢竟選擇信任並啟用趙行雲的第一責任人是魏國皇帝和宰相,而不是太子蕭承和,此時拿自己沒想到趙行雲背叛朝廷的說辭來自我辯白,那不是等同於打皇帝和宰相的臉嗎,到時候反而更不好收場。
殿內沉默片刻,蕭長治終於有了動作,他拿起手中那沓奏摺最上面的一封,隨手扔出,啪嗒一聲輕響,奏摺不偏不倚地落在蕭承和的眼前。
緊接著是第二封,第三封,第四封……其中一封奏摺落在蕭承和面前時,正好開啟了,蕭承和只是看了一眼,便知那是一封彈劾他的奏摺。
「三天,短短三天。」蕭長治的聲音依舊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但是語調越來越慢了,「竟先後有六十八人彈劾於你,這些奏摺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
「朕問你,你想幹什麼?想以此『紀錄』壓倒我大魏立國以來的歷代儲君嗎?」
「你們兄弟倆正好今天來朕面前一同問對。」說到這裡,蕭長治指了指身旁的次子蕭承天,「天兒和你一同接下那件事情,他處理京畿這邊的事情,你主動請纓去處理嶺南那邊的事務,天兒完成得很好,但你看看你這個兄長都做了些什麼。」
「至於解開遺世塔謎團,那是你在嶺南半路遇到的那個名為石承的西陸丹師的功勞吧,你和朕說說,這件事情上,你究竟出了什麼力?」
「兒臣正準備為石仙師請功,之前加急送給父皇的奏摺中也提到了這點。兒臣現在只一心待罪,以告孟副掌院在天之靈,實不敢居任何功勞。」蕭承和的身子俯得更低了。
蕭承天看著俯伏在地的大哥,雖然嘴上沒有動靜,眼中的快意卻是差點藏不住了,蕭承天為人也頗有智計,但他性子狠厲不羈,向來不懂得如何收斂自己的情緒。
魏皇沒有再繼續斥責蕭承和,他轉頭看向離自己最近的那位似乎一直在閉目養神的老者,語氣緩和了不少,輕聲問道:「不知朱卿有何看法?」
此言一出,那位閉目養神的東府之長仍然沒有反應,殿內的氣氛漸漸變得有些尷尬,朱恆身邊的參政西門游臉色有些焦急,連忙輕輕推了推朱恆。
朱恆身子一顫,終於緩緩睜眼,神色有些茫然。西門游連忙湊到他耳邊低語了幾句,老頭子眼中的茫然才終於消散。
蕭長治靜靜地看著他,眼中倒也看不出不滿的情緒。
這位老臣抖擻精神,端坐在椅子上,對皇帝恭敬地說道:「陛下,古語有云『不以一眚掩大德』。臣以為太子殿下正式參與國事已有數年,其間功績遠遠多於過錯,此次嶺南之行雖遭逢大禍、寸功未成,但此大過不可盡歸於殿下一人也。」
說到這裡,朱恆停頓了一下,圖窮匕見。
「使功不如使過,臣懇請陛下允太子戴罪立功,近期恰逢朝廷詳查第9軍團參與裘望之逆黨禍國大案的事情,依老臣愚見,不如請太子殿下參與審訊,滌清朝綱,也好洗雪孟副掌院身殞帶來的污名。」
此言一出,蕭長治的眼中終於產生了晦暗不明的變化,蕭承天的眼中興奮無比,而隨蕭承和一同入殿、此時正在星辰殿門口等待的四名心腹侍衛,都不由自主的臉色煞白,四人眼中,全是惶恐擔憂的情緒。
而身處旋渦中央的蕭承和,此時仍然俯伏在地,看似沒有什麼反應,又似朱恆的提議與他本人壓根無關。但是此前一直沒有動靜的大魏樞密使汪寒鋒,此時看到了蕭承和暗暗握緊的雙拳,似是在暗示著魏國太子此時心中的波瀾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