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柳應晨的臉色越發精彩,他雖然年紀未到四十,但從事刑獄已經超過十五年了,今天還是他第一次當眾被一個沒有自知之明的外國蠻子當眾質疑。
「您應該很清楚我想要問什麼。」石承指了指面前的簡報,「據嶺南州衙仵作二次驗屍,屍體上並未發現泥土、雜草等物事,請問在這種新證據出現的情況下,為何您還堅持認為死者一定是在聖地附近的山崖處墜亡的?」
此言一出,會客廳中眾人紛紛交頭接耳,議論紛紛起來。
聽到這句話後,柳應晨反倒平靜下來,他饒有興趣地看了眼石承,問道:「眼下不能排除兇手對屍體進行過精細的處理,或者在孟副掌院墜亡的地點預先做過某種防備措施。否則,如果讓衙門的仵作輕易檢測出屍身上的泥土,兇手的手法豈不是瞬間露餡了?」
「畢竟,我們現在也只能確認,兇手僅在遺世塔內並沒有使用過術法或法寶。」
「不對!」石承斬釘截鐵地反駁道,「接觸一生,必留痕跡!不管是兇手,還是死者,只要進入過某個環境當中,必定會在身上沾染那個環境中的物質,或在環境中留下自己到來過的痕跡,這是無法避免的。縱使兇手心思縝密,身懷奇術,也總有百密一疏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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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應晨的副手余問本來就對石承看不過眼,現在見這個西蠻子居然如此目中無人地大放厥詞,便陰陽怪氣地開口譏嘲道:「看起來閣下頗懂刑獄之事啊,不知道石先生此前在哪任官,擔任刑獄之職多久啊?」
柳應晨面對石承的質疑,卻依舊情緒穩定,他輕輕地擺擺手,制止了余問的嘲諷,淡淡地答道:「本捕承認,石先生所說,確是我們刑獄一行公認的真理。」
「但是。」柳應晨話鋒一轉,「你的質疑,繞不開眼下案情推測中存在的一個重要的邏輯基點,那就是孟副掌院墜亡時的死前影像。」
石承瞳孔一縮,身軀微微一抖,他心中很清楚,柳應晨的反駁確實讓他感到啞口無言。
「我是嶺南州本地人,對遺世塔聖地可以說再了解不過了,如果要在遺世塔聖地中找到一個符合我們看到的死前影像且足以墜亡高階武者境修士的地方,那就只有環繞聖地的群山中的高崖。或者,你有本事把死者帶到遺世塔頂部後推下去,但這樣做必然會被當夜繞塔巡邏的衛士發現,也必然會在高塔附近的地面上留下痕跡。」
柳應晨看著眉頭緊蹙的石承,不緊不慢地接著分析道:「至於遺世塔內,我們嶺南州衙已經逐層檢視過了,不存在什麼能夠用來墜亡死者的隱秘空間。我聽說石先生和你的兩個同伴在案發前也入塔參觀過,想來你們也沒有發覺到什麼異常吧。」
「這……」石承無言以對,「但是,那個可以用來帶人上樓的升降梯所在通道呢,難道兇手沒有辦法進入到那個通道裡面去嗎?」
余問搖搖頭,代替柳應晨回答了石承的疑問:「我們並沒有發現能夠進入你說的升降梯通道的辦法,而且你別忘了,雖然溯流之術展現的場景很昏暗,但也不難分辨出,孟副掌院墜亡的場地十分寬闊,絕不可能是那個升降梯所在的狹窄通道,除非你有辦法證明臨月城洛家的溯流之術並不是百試百靈。」
「當然,你身為臨月城使團的客人,若是非要嘴硬說久經江湖大案考驗的溯流之術會有問題,那我也無從反駁。」余問嗤笑著聳聳肩,看上去頗為倨傲。
石承低下頭,額頭上的劉海遮住了他的眼睛,整個人沉默了下去。
吳能見石承居然少有的被駁的啞口無言,衝動之下,便站出來為同伴出頭。
「各位大人,請允許小子說兩句,從血案發生到現在也不過一天的時間,官府能夠抽出手來搜查遺世塔的時間肯定只會比這個短而不是長,這麼短的時間裡,誰又能一定敢拍著胸脯保證遺世塔內絕對沒有密道呢。說不準我們能看到的遺世塔壓根不是其全貌,高塔的很大一部分都藏在雲層里也未可知。」
吳能話音未落,米澤津便笑著打斷了他,「小吳公子的想法確實很有意思,但這是不可能的。從孟副掌院的死前影像來看,他死前起碼下墜了起碼六十丈,這可不是個能夠忽視掉的高度。你或許不知道,當然這些告訴你也無妨,霏露城附近可是駐紮有我大魏本土防禦軍司的第163空艇團和第17海巡空艇團,而聖地上空並非禁飛區,如果遺世塔真的如你所說有這麼大一截隱藏空間,那麼早在將士們日常訓練的時候就已經發現了。」
「呃……這……」吳能整個人都愣住了,他的雙眼向外輕輕一鼓一鼓,歪著腦袋,左手不自覺地摸著自己的額頭,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依現代飛艇的探測能力,如果遺世塔有這麼高的一段隱藏空間,確實早就無所遁形了。」坐在最上首的蕭承和點了點頭,表示了對米澤津的認同。
吳能早已蔫了下去,身為機關術師的他對現代飛艇的構造再明白不過了,他心裡也很清楚米澤津所說非虛。
「殿下所言極是。」柳應晨點頭道,「綜上所述,除了聖地附近的山崖外,我實在想不出還有哪裡適合作為兇手殺人的第一現場。」
「至於石先生方才的質疑,柳某並不反對,但溯流之術所展示的影像就擺在這裡,如果不能對這段影像做出合理的解釋,那我們嶺南州衙只能繼續將搜山作為當下的首要方向。眼下我們的人力和時間極為緊迫,實在沒有辦法多頭並進。」
「至於死者的屍身上沒有檢測出泥土、草木等痕跡,這一點也可以有一個合理的解釋。那就是兇手用某種術法消除了屍體上殘留的線索。在下曾經參與過一件涉修士案的重審,此案兇手在謀殺同門師弟後用術法消除了案發現場屬於自己的腳印,直到案發的三十年後,官府開發出了提取手紋的新技術,才在當年的物證中找到了兇手的手紋,進而重啟案件的調查,將真兇繩之以法。」
「老石,這……」吳能有些慌神,忍不住輕輕地朝石承低呼了一聲。
石承仍然低著頭,不知道在沉思著些什麼。
蕭承和看了眼沉默不語的石承,又見眾人對柳應晨的推論並無異議,便輕輕敲了下桌子,道:「既然大家都沒有意見,那你們嶺南州衙這兩日便加大對聖地周邊山崖的調查,我會盡力調集人手支援你們。」
「此外,柳應晨,你們對遺世塔血案發生當夜值守遺世塔大門的守衛要加緊審訊,如果你在簡報中對兇手手法的推測無誤,那麼那些守衛必然和兇手有所勾結。」
「卑職明白,卑職會竭盡全力,早日給死者,給朝廷一個交代!」柳應晨拱手道。
再然後,蕭承和與宗門那邊以及其他負責遺世塔祭典的官員們討論了不少善後的事宜,這些事情雖然重要,但和案件本身的關係卻不怎麼大,就這樣,在吳能有些焦慮的目光和鐵面好奇的目光中,石承就這麼保持著一言不發、彷佛神遊天外一般的狀態,直到這次會議在半個時辰後結束。會議結束後,他才深吸口氣,跟著眾人默默離開了會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