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是能登上去的？
是的。
那群人來了，帶來了訊息，也帶來了登天的方法。
去到最高那座山的遺址，抽去脊柱中最硬的那塊骨頭，然後登上二十年才會裂開一次的入口。
天上是人間最初的模樣，有山有水，風景秀麗，生活幸福。
這個訊息一開始沒有人相信，就如同一開始沒人覺得天會真的壓下來。但總有人會去做第一個吃螃蟹的人。
等那人證實之後，年輕一輩出現了極大的動搖，紛紛前往遺址所在，抽去骨頭，一步登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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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凡本想阻攔他的兒子，「擎天人越來越老，小輩子都走了，那麼誰來給大家撐住天？」
兒子的回答很果決：「如果能登天，那麼我們全去天上就好了。這樣就不需要有人擎天了。」
道理之所以是道理，就是因為聽上去有道理，就像廢話之所以是廢話，因為聽上去就是廢話。
易凡的兒子走了，易凡還在擎天。
又過去了二十年，他也老了。他不再有力，也無力擎天。他感到自己快死了。
於是他決定去登天。
靠著脊柱擎天一輩子的易凡，被抽走了脊柱中最硬的骨頭。所以他不得不彎下腰來，這時候拐棍就很好用。
當他走向裂隙的時候，遞給他拐棍的人，攔住了他，「要記得……揮拳……」
易凡沒有任何感覺，他透過裂隙登上了天。
「花朵、樹木、天空、微風、雲彩，太陽、彩虹、海洋、沙灘，森林、石子、沙礫、大地」
沒有人比易凡更懂這句魔怔台詞的分量。
比起時時刻刻壓在頭頂的天，那種無形無相的逼仄感覺，他第一次感到了自在——除了要彎腰。
易凡漫無目的地走在天上，腳下是厚實的泥土，並不凝實，類似於浮塵清塵，每一腳都會激起許多塵埃。
他已經很老了，老到每走一步都像是蹚在泥水裡。他很累，於是找了張躺椅休息。躺椅上莫名其妙地放著一把刀和一件破布袍子，刀上面的乾涸血跡已經發黑。
突然，他腳下踢到了一個東西。用拐杖撥弄了一下，那是一顆骷髏。
快要老死的易凡沒有害怕，更不會在意，他休息了一會就繼續向前。在他蹣跚走後，風終於吹開了塵土的一腳。底下正是一顆顆腐朽到一半的頭顱。層層疊疊，密密麻麻。
易凡在礦場找到了他的兒子。
他的兒子也老了。
多年不見，他的兒子早已直不起腰。
兩個人佝僂地坐在了礦場的一角，一左一右。看著形形色色的人在礦場躬身勞作。
「他們在挖什麼？」
「挖礦。」
「什麼礦？」
「不知道。」
「能拿來幹什麼？」
「不知道，只是每天有人來收。」
易凡聽著兒子的話，回憶起了從前，「這裡不是我們的天上嗎？」
「是啊……」
「所以你們挖的是天？」
易凡猛地站了起來，一步步沖向礦場。在最低端，白色的礦石被挖開，隨意地堆疊在一起。易凡彎著腰，將一切都收在眼底。
腳下是晶瑩剔透的天，甚至透過天，還能看到一個個小小的手掌。
那是擎天人在擎天。
易凡猛然想起，十八歲的自己第一次面對壓在頭頂的天，裡面斑斑點點，好像有無數黑蟲在其中蠕動。
「原來不是什麼斑點，更不是什麼蟲子，而是天上人的腳印。」
易凡對著兒子，很認真地說道：「難怪你們登天之後，天變重了不少。」
兒子沉默地笑著，沒有說話。
「你早就知道了？」
「沒有，只是上面的人說，多虧我們上來了，挖得越多，天就越輕。」
易凡沉默著，良久之後才問道，「上面的人是誰？」
「我們都沒見過。」
他試圖抬頭去看看上面，可惜支撐著他擎了一輩子天的硬骨頭已經被拿走。他只能彎腰，無法抬頭。哪怕他躺下睡覺，也只能側躺蜷曲。
易凡拍了拍手掌，起身離開。
「爹，你去哪？」
「回去。」
易凡開始往回走，他越走，越覺得步法沉重。他知道自己真的快要死了。
他回到遇見骷髏的躺椅，他坐在上面，拿起了刀。
有人說人死之前，意識還會殘留數秒。
他的內心有了一個極其大膽的想法。
「我本來就要死了，為什麼不割下自己的頭顱，讓自己看看上面的人，到底是什麼人？」
易凡想到就去做，一刀切下了自己的頭顱。
頭顱拋飛的瞬間，劇痛幾乎撕裂了他的靈魂，卻讓易凡想起了一切。
他是胡一凡，從現實世界穿越到了修仙世界。他也是易凡，追尋著早到三千年的室友，經歷著自己的愛恨情仇。
他現在在六符洞天的六虛鑊內，葛天師以幻境之力，想要抹殺他的自主意識。
就這麼一瞬間，他徹底清醒過來。
可是……然後呢？
他自己割下了頭顱，立刻就會死去。他甚至來不及思考如何破局。近百年的蹉跎歲月，消耗著他的精力，更磨平了他的意志。
他只能用盡力氣，睜眼看向了這個世界的天上。
一片晶瑩剔透，正在不斷壓下的天。天上影影綽綽，好像有無數人影，等著天壓下去。
「他媽的！」易凡罵了一句，頭顱的神魂失去了意識。
他的頭顱落地，風化為骷髏。無首屍身就這麼坐在躺椅上，好像在等待著什麼。
過了七十三年，彎腰的人都死去了，全都化作了泥土。
天漸漸地塌了下來。
這個世界的天正在不斷崩塌，宛如一塊無邊無際的透明晶石，壓向大地。
最早發現這個事情的人，奔走相告，卻無人相信他，甚至編纂出一個杞人憂天的詞來嘲弄，導致現在的國名都變成了杞人國度。
沒想到天塌下來的速度太快，很快就撞上了最高的高山。
這一天屍身站了起來，披上了黑袍，拿上了拐棍，他透過裂隙走向了下界。
年老的易凡走向自己，他說要去天上。
披著黑袍的屍身攔住了他，斷斷續續地說著：「要記得……揮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