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梧霖走到他對面的矮凳上坐下來，微微想了一下才開口：「我覺得可以。天魂帝國那邊的貴族體系遠沒有星羅穩固，核心戰力也不如日月帝國集中。本體宗的滲透如果能做到地下，等到時機成熟的時候，明面上推一把，就算是那塊地基鬆動得差不多了。」
穆恩沒有立刻接話，低頭喝了一口茶，把茶盞擱回桌面，茶盞底部和桌面碰撞時發出一聲輕而脆的聲響。
他靠在藤椅的靠背里，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被夜風拂動著枝葉的黃金古樹上，像是透過那層層疊疊的樹影在看更遠的地方。
「其實我當年年輕的時候也想過。」
穆恩的語氣不高，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對面那個少年聽的，「想著這大陸上那些被壓在最底下的人太苦了，想著如果有一天我能站到更高的地方，是不是能替他們做點什麼。後來年歲漸長，事情見得多了，也就慢慢把那些念頭收起來了。」
他收回目光，看向唐梧霖，那雙蒼老的眼睛裡沒有疲憊，反而帶著一種被什麼重新點燃了的、溫潤的光：「你比我強。你還沒被歲月磨掉那些念頭。」
唐梧霖坐在矮凳上，聽完這段話的時候沉默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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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接那句誇獎，只是微微彎了一下嘴角，然後站起身來，朝穆恩行了一禮：「老師早些休息。」
他轉身推開門走出去的時候，夜風正從海神湖的方向吹過來，帶著水草濕潤的氣息和黃金古樹特有的清冽木香，撲了他滿臉。
他在門外的石階上站了一息，沿著棧道走回宿舍區的時候步伐比來時慢了許多，像是在腦子裡把剛才那段談話的重量一點一點地重新掂量、歸位。
宿舍樓的走廊里亮著暖黃色的燈，光線從門縫邊沿滲出來，在地板上鋪了一小塊溫吞的亮。
他走到古月娜那扇門口的時候腳步不由自主地放緩了，頓了一拍，然後抬起手，在門板上輕輕叩了兩下。
門被從內側拉開的時候幾乎沒有發出聲響。
古月娜站在門後，銀白的長髮披散著，發尾微微有些蓬鬆，像是剛從某個放鬆的狀態里起身。
她換了一身素淨的月白色睡袍，紫色的眼眸在暖黃色的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看見門外站著的人是唐梧霖，那雙眼眸便微微彎了起來，像兩枚被月光泡過的琥珀。
她往旁邊讓了讓，側開身，用動作示意他進來。
唐梧霖沒有推辭，邁步跨過門檻，在窗邊那張矮几旁邊坐下來。
窗外的夜色深而沉靜，遠處黃金古樹的樹冠在夜風中緩緩擺動枝葉，發出一陣綿長的、像是低語般的沙沙聲響。
海神湖的水面被月光照出一道銀白色的光帶，從近處鋪向遠方，在夜色中泛起細碎的粼光。
古月娜在他旁邊坐下來，雙手擱在膝蓋上，微微偏著頭順著他的視線看向窗外那片被月光和夜色交織著洗過的景物。
她沒有急著說話，就那麼安靜地坐著，像一株銀白色的植物在某個有風的位置上安然生長了許久，此刻只是陪著他一起看向同一個方向。
夜風從窗縫裡漏進來，把銀白的長髮拂起來幾縷，輕輕掃過唐梧霖搭在膝側的手背，涼絲絲的，帶著一點海神湖水的氣息。
「哥哥。」她的聲音不高，尾音帶著一點剛睡醒後特有的綿軟，「剛才那邊好大的動靜。」
「嗯，」
唐梧霖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偏過頭看了她一眼，「兩個老人家打了一架，打完了之後就成了朋友。」
古月娜聽完這話像是認真想了一下那個畫面，嘴角不自覺地浮起一點笑意，那笑容不大，卻在那張被月光和燈光暈染得溫潤的面龐上顯得格外生動。
她沒有追問更多細節，只是把下巴擱在曲起的膝蓋上，重新望向窗外那片逐漸被夜色浸透的湖面，銀白的長髮從肩頭滑落下去，垂落在膝側，像是一道被月光拉長了的細流。
唐梧霖沒有再說話。
他也轉回了頭，和她並肩坐在窗邊，看著遠處那道橫亘在夜色中的暗金色樹冠輪廓漸漸被夜霧模糊了邊緣，看著海神湖的水面被風吹起一層又一層細碎的銀色紋路。
窗台上的夜風安靜地穿過兩人之間那道不過半尺寬的間隙，把那盞擱在桌角的燈盞邊緣的燭焰吹得輕輕晃動了一下，又恢復了穩定。
他們坐在那裡，看完了遠處那道陽光最後一絲餘溫沉入遠山的輪廓線之下。
看完了海神湖的水面從銀白色漸漸沉入墨藍色的深邃里。
誰都沒有再說話，但那片刻的安靜里沒有需要被填補的空隙。
窗台上的燈盞持續地亮著，暖黃色的光把兩個並肩而坐的影子投在身後的木地板上，交疊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夜色像一層被反覆浸染過的深藍色綢緞，從海神島的樹冠上方垂落下來，把老槐樹的枝丫和石階上兩道並排的身影籠進一片溫潤的暗調里。
古月娜偏著頭，銀白的長髮從肩頭滑落到唐梧霖的手背上，發尾帶著海風殘留的涼意。
她的唇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個弧度很小，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心底輕輕推了一下才浮上來的，帶著一種她自己都沒有完全察覺到的、短暫的柔軟。
紫色的眼眸深處亮了一瞬，像是月光照進了水底的一塊透明石子，光暈擴散開來又迅速收攏，快得像是一個錯覺。
她眨了眨眼，那點光芒便斂了回去，恢復了平日裡那種澄澈而平靜的色澤。
她垂下眼帘，看著自己擱在膝蓋上的手指，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又鬆開，像是要把方才那一下沒來得及收住的情緒重新按回原位。
唐梧霖沒有轉頭，但他的餘光捕捉到了那一瞬間的變化。
他安靜了片刻，等海風把老槐樹最頂端的幾片枯葉吹落下來，打著旋落在石階前方的草地上，然後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娜兒，你願不願意以後和我並肩作戰？」
古月娜的動作頓了一瞬。
她的手指還保持著擱在膝蓋上的姿態，沒有動。
過了大約兩息，她抬起頭來，那雙紫色的眼眸直直地看著唐梧霖的側臉，在月光下泛著一層清亮的、沒有半分猶豫的光。
「願意。」她說。
那個字落得很輕，像是她早就準備好了要這麼說，只是在等一個合適的機會把它說出來。
她的語氣里沒有多餘的解釋，沒有追問，沒有條件，只是那樣簡單而肯定地應了一聲，像是答應一件她已經想過很多次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