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不死的聲音帶著一種被反覆錘鍊了太多年終於得以破殼而出的暢快,沙啞而明朗,像是老鐵匠看到了自己鍛了一輩子的鐵胚終於淬出了最好的火色,「你這老東西……果然還是比我厲害那麼一點點。」
穆恩收回了手掌,微微活動了一下指關節,抬眼看著毒不死,那雙蒼老的眼睛裡帶著一種被這場全力以赴的較量徹底喚醒了的神采:「你不是也一樣?」
毒不死沒有說話。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解悶好,𝗍𝗍𝗄𝖺𝗁.𝗍𝗐超順暢 】
他站在原地,脊背微微弓著,像是一張被拉滿了弦的弓還沒有完全卸力,可呼吸的頻率卻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平穩下來,周身的魂力波動也在以一種極其規律的方式收束、凝實、向丹田深處聚攏。
唐梧霖站在空地邊緣,感覺到了空氣里的變化。
那股方才還在兩人之間來回衝撞、震盪的能量餘波正在被什麼東西牽引著,一點一點地朝毒不死所在的方向收攏過去,像是一條被拉長了的線正在被重新繞回線軸上。
他的視線落在毒不死身上,看到他腳下那三枚十萬年魂環的光芒正在發生某種極其細微的、幾乎無法被肉眼捕捉的變化。
紅色變得更加深邃、更加厚重,像是一層在深處沉澱了多年的酒液,邊緣甚至開始泛起一圈極其淡薄的暗金色光暈。
毒不死的身體在一瞬間猛地繃緊了,隨即又徹底鬆弛了下去。
他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那口氣息在冰冷的夜色中凝成一團濃郁的白霧,朝著上方升騰而去,在黃金古樹的枝葉間緩緩散開。
他站在那裡,整個人給人的感覺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比方才更加沉穩、更加收斂,像是山崖上的雲霧散開之後露出了底下被水洗過的岩石本色,沒有多餘的鋒芒,卻帶著一種讓人不敢輕慢的分量。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掌心朝上翻了一下,又握攏了五指,感受著體內那股剛剛突破的魂力在經脈中從容流淌的節奏。
然後他抬起頭來,看向穆恩,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平靜的瞭然:「多謝了。」
穆恩收回了那道暗金色的光芒,微微側過頭,朝空地邊緣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示意毒不死往那邊看。
毒不死順著他的目光轉過頭來,看見唐梧霖正站在那兩棵粗壯的黃金古樹枝幹之間的陰影里,衣袍被夜風吹得微微掀動,雙手揣在袖中,神色平靜地看著他們兩人。
他咧嘴笑了一聲,那笑聲和他平日裡那種粗豪的、不加掩飾的暢快不太一樣,多了一層被重新沉澱過的東西:「小子,怎麼跑到這兒來了?方才那幾下沒把你這小身板震壞了?」
唐梧霖從陰影里走出來,踩著滿地碎金般的夜光石光暈,走到兩人面前三步遠的地方站定,微微歪了歪頭:「我看了有一會兒了,兩位前輩打得挺盡興的。」
「你師父讓著我的。」
毒不死摸了摸下巴上那幾根稀疏的短須,目光在穆恩和唐梧霖之間來回掃了一圈,又收了回去,「不過這一架打得值。」
穆恩沒有接話。
他轉過身,朝海神閣的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偏過頭看了一眼毒不死:「進來坐吧,茶還熱著。」
毒不死跟了上去,步伐比方才輕快了不少,短褂下擺被夜風掀起來一角,露出腰側那道被魂力震出來的淺紅印子,他渾不在意,邁過海神閣那道門坎的時候連步子都沒停。
唐梧霖跟在最後面,等他走進門內時,穆恩已經在窗邊那張藤椅上坐了下來,茶壺擱在桌面上,壺嘴正往外冒著細細的白氣。
毒不死在對面那張矮凳上坐下,盤著腿,端起剛倒好的茶盞先喝了一口,被燙得呲了一下牙,又擱下了,抬眼看向穆恩。
「好了,既然打完了,那說說正事吧。」
穆恩端著茶盞,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聊今天天氣不錯,「梧霖之前提過的那個全民覺醒的計劃……」
「我應了。」
毒不死乾脆利落地打斷了他的話,把茶盞擱在桌角,用手指在桌面上不輕不重地叩了一下,「他說要取天魂帝國而代之,我出人手幫他滲透,後續他能不能坐穩那個位置,靠他自己。本體宗可以替他鎮住檯面上的反撲,但地下的東西,他得自己收拾。」
他說完這話,偏過頭看了唐梧霖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種掂量過之後才給出的認真:「小子,天魂帝國那邊我回去就安排人過去。從基層驛站開始,先是鄉鎮,再是郡城,慢慢地把人滲透進去。你在史萊克這邊該修煉修煉,該比賽比賽,等時機差不多了,自然會有人來找你對接。」
唐梧霖站在門內半步的位置,聽完這話點了一下頭,沒有多說什麼客套話,只應了一聲:「好。」
毒不死又端起那盞茶喝了一口,這回倒是沒被燙著,咕咚一聲咽了下去,然後把茶盞往桌面上一擱,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袍下擺並不存在的灰:「行了,我這就走了。這一趟打得值,茶也喝了,事也談了,不耽誤你們爺倆說話了。」
他朝門口走了兩步,經過唐梧霖身邊的時候忽然停了一下,抬手在他肩上不輕不重地拍了兩下。
那力道和他在本體宗後山拍他肩膀時幾乎一模一樣,帶著一種老鐵匠對鐵胚反覆掂量過後滿意收手時的熟稔:「走了。回頭見。」
然後他便邁過門檻,沿著棧道朝海神湖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在夜色中漸漸被黃金古樹枝葉的陰影吞沒,棧道盡頭傳來一聲極輕的入水聲,像是他直接踩著水面掠了過去。
過了幾息,湖對岸的夜色里遠遠傳來一聲渾厚的長笑,隨即被夜風揉碎,消散在遠處樹梢的沙沙聲響里。
海神閣的木門在毒不死走後自行合攏了半扇,夜風從剩下的那道門縫裡灌進來,把桌面上的茶湯吹起了幾圈極細的漣漪。
穆恩端著那盞茶低頭看了一會兒茶湯表面正在緩緩散開的紋路,然後抬起頭來看向唐梧霖,語氣帶著一種被這場酣戰洗過之後的鬆弛和透徹:「你覺得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