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斗大森林深處,生命之湖的水面平靜得像一塊被反覆打磨過的墨色琉璃,倒映著上方層層疊疊的樹冠和漏下來的細碎月光。
帝天單膝跪在湖岸邊的陰影里,姿態壓得極低。他抬眼望了一眼湖心那道正坐在水面上方三尺處的銀色身影,古月娜銀白的長髮垂落在水面上,發尾輕輕掃過湖面的倒影,卻沒有激起哪怕一圈漣漪。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攤開的掌心裡,那裡什麼都沒有,可她就那樣看著,看了很久。
帝天等了一會兒,確認她不會主動開口,才斟酌著措辭,聲音壓得比平日更低:「主上,屬下有句話不知當不當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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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月娜沒有抬頭,聲音清冷得像是剛從冰層底下滲上來的:「講。」
帝天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他微微傾身,把頭顱埋得更低了些:「主上,那個史萊克的小子……唐梧霖,身上的金龍王血脈已經越來越穩固了。他若完全成長起來,恐怕就不好掌控了。不如趁他現在還沒有徹底突破,屬下去一趟本體宗,把他……」
「綁回來。」三眼金猊的聲音從湖岸側面的灌木叢里插了進來。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蹲在了那塊覆滿青苔的石頭上,金色的眼眸在夜色里亮晶晶的,尾巴在身後搖得飛快,聲音帶著一種唯恐天下不亂的興奮勁兒,「對呀對呀,綁回來!把他關在核心區,讓他天天陪著娜兒修煉!我看他敢跑!」
她說著還回頭朝帝天眨了眨眼,意思很明確:快附和我呀。
帝天沒有附和她,但他也沒有反駁,只是把目光重新轉向古月娜的方向,等待一個回答。空氣里安靜了幾息,湖面上拂過一陣極輕極輕的夜風,把古月娜銀白的長髮吹起來幾縷,又落下。
然後她開口了。
「誰都不許動他。」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讓帝天脊背倏地繃緊的沉冷,「本座說過了,自然之子是整個大陸的根基。他死了,生命女神的祝福就會徹底斷絕。帝天,你若是揹著本座擅自出手——」
她終於抬起眼來,那雙紫色的眼眸在月光下流轉著一層極淡的銀色光澤,目光落在帝天埋低的頭頂上:「本座不介意換一個獸神來當。」
帝天整個人伏得更低了,額頭幾乎要觸到地面上的青苔,聲音沙啞而急促:「屬下不敢。」
三眼金猊蹲在石頭上縮了縮脖子,尾巴也不搖了,小聲嘀咕了一句「我那不是開個玩笑嘛」,便不再出聲了。
古月娜收回了目光,重新低下頭,銀白的長髮從肩頭滑落下來,遮住了她小半張側臉。她的目光又落回了自己攤開的掌心裡,那隻手掌上什麼都沒有,可她就那樣看著,像是在等什麼,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湖面上的月光靜靜流淌著,帝天跪在岸邊的陰影里,沒有再出聲。
本體宗的日子過得平靜而鬆散。
唐梧霖在後山的鍛造工坊里泡了三天,把那塊毒不死允諾他隨便拿的礦石鍛成了幾塊成色不錯的坯料收進儲物魂導器里。
林夯又來找過他兩次,第一次是請他吃了頓食堂的紅燒鐵脊肉,確實比史萊克胖師傅做的更辣一些,肉塊也切得更大;第二次是拉他去後山的溪邊釣了半天魚,兩人各自坐在一塊石頭上,魚線垂進水裡,半天沒有動靜,倒也誰也不急。
剩下的日子他多半窩在客房裡調息修煉。
丹田深處那兩顆冰碧色光點已經徹底融入了他魂核雛形的外圍,冰帝和雪帝的本源正在緩慢地與他自身的血脈力量融合,魂力每一天都在以一種極其平穩的速度向上攀升。
第六天的時候他突破了六十八級,第八天的時候又往上跳了一線,到第十天清晨他收功睜眼的時候,體內的魂力已經在六十九級的門檻上站定了,距離七十級只差臨門一腳。
他活動了一下脖頸,推開窗看了一眼外面已經升到半空中的日頭,收拾好了包袱,把床鋪理平,然後推門走了出去。
毒不死已經站在走廊盡頭等著了。他換了一身深色的長袍,頭髮也梳得齊整了些,雖然依舊灰撲撲的,但至少不像平日那樣像是剛從鍛造台後面鑽出來的模樣。他看見唐梧霖走過來便把手裡的包袱往肩上一甩:「走吧,路上別磨蹭。」
兩人出了本體宗山門,沿著來時那條土路一路南行。日頭從頭頂移到西邊,又從西邊沉到山樑後面,毒不死走得不快不慢,腳程卻極穩。直到第二日午後,前方遠處那面在冬陽里泛著溫潤光澤的黃金古樹樹冠已經在視野盡頭露出了輪廓,毒不死才側過頭來,語氣帶著一種被壓了很久終於能說出口的暢快:「對了,小子,我這次去史萊克,除了談結盟的事,還有一樁私事。」
唐梧霖偏過頭看了他一眼:「什麼私事?」
「找穆恩打一場。」毒不死的語氣平淡得很,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他說出「穆恩」兩個字的時候,嘴角那幾根短須微微翹了一下,「當年他那兄長和我打了一架,我輸了半招。後來他一直說他兄長比我強,我憋了好幾口氣一直沒找到機會還回去。現在他兄長不在了,那我就找他打。」
唐梧霖聽完這話,沉默了兩息,嘴角彎了一下,沒有接話。
史萊克學院的校門在冬日的午後日光里敞開著,鐵柵欄兩側的銀杏樹落光了葉子,灰白的枝丫在藍天下勾勒出細密的線條。門口的傳達室旁邊蹲著一隻不知道從哪兒跑來的野貓,正眯著眼曬太陽,聽見腳步聲便豎了豎耳朵又懶洋洋地趴了回去。
唐梧霖剛跨過鐵柵欄的邊沿,還沒來得及把靴子踩實校門內的青石板,一道銀白色的身影便從門廊側面的陰影里猛地沖了出來。那速度快得像是一陣被月光裹住的疾風,連帶著銀白的長髮在空氣中劃出一道明亮的弧線,精準地撞進了他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