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日頭還沒完全越過本體宗後山那道矮梁，唐梧霖的房門就被人從外面一把推開了。
他正盤腿坐在床沿調息，聽到門軸吱呀一聲響便睜開了眼，看見毒不死站在門口，灰撲撲的短褂換了件同樣灰撲撲的，腰間布帶倒是換了一根新的，手裡拎著兩隻粗陶碗，碗沿還在冒著熱氣。
「起了？」毒不死進門把一隻碗擱在桌上，另一隻自己端著喝了一口，含糊地補了一句，「早飯，趁熱。」
唐梧霖下了床，道了聲謝，端起那隻碗看了一眼，湯色清亮，浮著幾片不知道是什麼藥材的薄片，底下沉著幾塊燉得酥爛的肉骨，聞起來帶著一股辛辣的草藥氣息。
他低頭喝了一口，溫熱的湯汁順著喉嚨滑下去，胃裡立刻泛起一股暖意，連帶著經脈里流轉的魂力都跟著快了幾分。
「加了點千年的虎骨和幾味暖經的藥草，」毒不死把空碗往桌上一擱，靠在了門框上，「你們年輕人氣血旺，但極北那一趟到底凍著骨頭了，喝這個正合適。」
唐梧霖端著碗的手微微頓了一下，抬眼看了他一眼。
毒不死沒有解釋自己是怎麼知道他去了極北的，只是把背在身後的那隻手抽出來，朝他招了招：「吃完了？吃完了跟我走一趟，後山新挖了一塊地，正好缺個人幫忙試試硬度。」
唐梧霖放下碗的時候，心裡已經大致明白那塊「新挖的地」是什麼地方了。
他跟著毒不死出了門，沿著昨天走過的那條青石階路一路往後山的方向走，穿過那道灰褐色的山門，繞過兩座堆滿了礦石的敞棚，在一片被幾面矮崖環抱的空地前面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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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片空地比昨天林夯帶他去的演武場大得多，地面不是青石板，而是被反覆夯實過的硬土，踩上去帶著一股結實到近乎岩石的觸感。
場子邊緣插著幾根粗壯的鐵樁，樁身上布滿了深淺不一的凹痕，有些看起來是拳腳砸出來的，有些則是被某種銳器划過留下的長條狀刻痕。
毒不死走到場子中央站定，轉過身來面對著他，把兩隻袖口往上捋了捋，露出一截枯瘦卻筋骨分明的小臂。
他的動作不緊不慢的，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篤定：「小子，昨天看你在演武場和林夯那小子比劃的時候，用的那套氣血之力我看著新鮮。今天咱們練練，你用你那個氣血功夫，我不用魂技，就純肉身跟你碰碰。」
唐梧霖站在場地邊緣，看了他一眼。毒不死的語氣聽起來像是長輩在哄晚輩陪自己活動活動筋骨，但那雙手垂在身側的姿態已經很清楚地表明瞭一件事：這不是商量。
他沉默了一息，點了點頭，走到場子中央，在毒不死面前大約五丈遠的地方停下來，活動了一下手腕和肩頸，然後微微沉了沉呼吸。
他沒有釋放藍銀皇，也沒有召喚昊天錘，只是讓體內的金龍王血脈緩緩加速流轉，一層溫熱的金色光芒從他皮膚下滲出來，先是沿著頸側的經脈蔓延到下頜，隨後覆蓋了肩頭和上臂，細密而勻稱的菱形鱗片從皮下浮現，在晨光里泛著金屬般的冷冽光澤。
「前輩，我準備好了。」唐梧霖說。
毒不死沒有回答，他的身形動了。
那道枯瘦的身影幾乎是在唐梧霖話音落下的同時就消失在原地，再出現的時候已經站在了唐梧霖面前不到三步的距離，右掌平推出來，速度算不上極快，但那份壓迫感卻像是整座山崖都在同一瞬間朝他壓了過來。
唐梧霖沒有退。他右臂橫在身前，手背朝外，金色鱗片覆蓋的前臂硬生生接住了那一掌。悶響，比昨天和林夯交手時更加沉實，像是兩塊被燒透了的鐵錠被同時砸在了一起。
他的腳底在硬土場上向後滑了半步，靴尖在地面上犁出一道淺淺的溝痕，但身形沒有晃動太多，很快便重新穩住了重心。
毒不死的眼睛亮了一下，那隻平推出去的手掌沒有收回，而是順勢一翻，五指張開，改推為抓，朝著唐梧霖的肩頭扣了下來。
那動作行雲流水，連停頓都沒有。
唐梧霖側身避開了那五指，腳下鬼影迷蹤的步法展開，身形在硬土場上拉出一道流暢的弧線繞到了毒不死的側後方。
他沒有拉開距離，反而在繞到位置的同時右臂已經蓄滿了力，手背上那片金色鱗片的光芒驟然亮了一瞬。
金龍爪。
暗金色的爪風從他五指間迸出，帶著一道短促而凌厲的撕裂聲，朝著毒不死腰側掃了過去。
毒不死沒有轉身，他只是微微擰了一下腰，左臂從下方探過來，不偏不倚地格住了那一爪。
爪風撞在他小臂外側的皮膚上，發出金鐵交鳴般的銳響。
毒不死的袖口被爪風撕開了一道口子，露出來的皮膚上浮現出一層極淡的碧綠色光暈，那道光暈在被爪風觸及的瞬間亮了一下又暗了，像是某種本能防禦被短暫啟用了一息。
「力道不錯。」毒不死的聲音還是那副不緊不慢的調子，卻比方才認真了幾分。他轉過了身來，那隻擋了金龍爪的左臂垂回身側，小臂上那道爪痕留下的白印正在緩慢褪去。
唐梧霖沒有給他喘息的時間。
他的身形在鬼影迷蹤的步法中再次變向，從毒不死的左側切到了正前方，右手五指收攏握拳，拳面上覆蓋的金色鱗片在晨光里流轉著灼目的光。
黃金龍體的增幅已經催動，他整個人的輪廓像是被一層熾熱的金色光焰裹住了，連帶著腳下的塵土都被那股氣血激盪的氣流捲起來細碎的一層。
那一拳砸出去的時候，空氣中甚至帶起了一聲短暫的爆鳴。
毒不死的反應比方才更快了。
他這一次沒有直接用肉身硬接，而是抬起了右手，掌心朝外，五指張開，一層濃郁的碧綠色光暈從他掌心裡湧出來，像是一面被壓縮到極致的毒氣護盾，穩穩地攔在了那一拳的路徑前方。
拳面和護盾碰撞的瞬間，那片綠色的光芒劇烈地收縮了一下，隨即便被拳力壓得朝內凹陷了半寸，發出一聲沉悶的被擰緊了的嗡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