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不死領著唐梧霖穿過本體宗正殿側面的走廊,走進一間朝南的偏廳。
廳不大,窗台上擱著一盆蔫頭耷腦的綠植,牆角靠著一張寬大的木案,案面上攤著幾卷半舊的地圖和幾張裁得不太齊整的圖紙,邊角壓著一塊拳頭大的黑曜石鎮紙。
毒不死在木案後面的矮榻上盤腿坐下來,抬起下巴示意唐梧霖在對面的方凳上落座。
等唐梧霖坐定之後,他端起案角那隻已經涼了許久的粗陶茶盞喝了一口,又把杯子擱回原處,目光落在他身上,帶著一種老鐵匠端詳鐵胚成色時才有的認真勁兒。
「你方才在演武場上用的那股氣血之力,我再細探一下。」毒不死說著伸出一隻手,五指張開,一道溫熱的魂力從他掌心探出來,隔著半尺的距離懸停在唐梧霖腕側,像是在感知什麼,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唐梧霖沒有動,任由那道魂力在自己腕間盤繞了一圈。
毒不死的眉頭先是微微皺著,隨即舒展開來,又皺了一下,最後變成一種像是發現了什麼有趣物件的表情。
他收回手,咂了一下嘴,語氣裡帶著幾分琢磨:「你這氣血不像是後天練出來的,倒像是從骨子裡帶的,比尋常本體宗弟子苦修二三十年的還要渾厚。但用法嘛……粗糙。」
他說「粗糙」兩個字的時候,帶著一種毫不客氣的直白,像是評價一塊被粗鍛過的毛鐵。
「你自己能調動它,能用它來增幅力量和防禦,但你沒能把它徹底融入戰鬥的節奏里去。你方才抓林夯那一把,用的就是純氣血壓制,可那一抓之後呢?你要是順勢在他肘彎上補一道氣血震盪,他那條胳膊當場就得卸力半天,沒必要等他掙扎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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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梧霖聽完這話,沒有急著辯解,反而認真想了一下方才在演武場上那一抓的後續。
他確實只是單純地攥住了對方的手腕,等對方掙脫不開就鬆了手,並沒有順著那股壓制繼續施加影響。
毒不死看他沒有反駁,反而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臉色便又鬆了松,站起身來走到屋子角落那口半人高的鐵皮柜子前,拉開櫃門翻了一會兒,抽出一卷泛黃的獸皮捲軸,走回來擱在案面上展開。
捲軸內側密密麻麻地畫著人體經脈和氣血流轉的路線圖,線條粗獷而清晰,邊角用潦草的筆跡標註著幾行註解,看起來像是一份被反覆修改過的手稿。
「這是本體宗歷代摸索出來的氣血引導法門,不算什麼高深秘術,但勝在實用。」毒不死指著圖上幾條從丹田發散出去的粗線條,「氣血這東西,歸根結底是要讓它流動起來,不能只是儲在骨頭裡等著爆發時再用。
你得讓它像魂力一樣,在你戰鬥的每一個間隙里自行流轉、自行補充,而不是打一拳才想起來調動一次。」
唐梧霖低下頭,順著那幾條粗線條的走向在腦海里走了一遍,又在自己體內試著模擬了一下那股引導的節奏。
他閉上眼運轉了一圈氣血,感覺那層金色的氣血之力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撥了一下,沿著軀幹往四肢擴散的速度比方才快了幾分,而消耗的速率反而降了一些。
他睜開眼,目光落在毒不死臉上:「確實管用。
多謝前輩指點。」
毒不死擺了擺手,語氣帶著幾分不耐的豪爽:「說了叫毒老就行,別老前輩前輩的,聽著生分。
你體內這東西底子極好,就是缺個引子把路子理順。
你要是願意,在我這兒多待幾天,我把這套引導法門從頭到尾給你拆一遍,保你回去之後氣血運用能再上一個台階。」
唐梧霖沒有立刻應聲。
他低頭看著案面上那張獸皮捲軸的邊緣,想了想,然後抬手在儲物魂導器上一按,從裡面取出幾頁疊得整齊的紙張,紙頁泛黃,邊緣微微捲起,像是被反覆翻閱過許多次。
他把那幾頁紙擱在案面上,推到毒不死面前。
「毒老,我這裡有一套功法,是我從某處機緣中得到,應當與本體宗的修煉體系有相通之處。
您先看看,若是覺得有用,就當是我今日借閱貴宗氣血引導法的回禮。」
毒不死看了他一眼,目光在那幾頁紙上停了一瞬,然後伸手接過來,展開來低頭去看。
他的目光從第一行字掃過的時候,眼皮就動了一下,隨即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釘住了一樣,保持著低頭翻看的姿勢一動不動,只剩下手指在紙頁邊沿緩緩摩挲著,一頁、兩頁、三頁,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他的指尖在紙角停住了。
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來,看著唐梧霖,目光里的神色已經和方才完全不同了,帶著一種被什麼東西猛地撞中了要害之後的震動和認真:「這東西你從哪兒得來的?」
唐梧霖迎著那道目光,語氣平穩:「機緣所得。不過毒老放心,這功法我從到手之後從未外傳過。今日拿出來,是覺得它在您手裡比在我手裡更能發揮價值。」
毒不死低頭又看了那幾頁紙一眼,手指在紙張邊沿輕輕叩了兩下,像是在做某種極其鄭重的權衡。
然後他緩緩把那幾頁紙折好,放在案角那枚黑曜石鎮紙下面壓住,抬頭看向唐梧霖,聲音比方才沉了幾分:「這份禮太重了。我不能白拿。」
他想了想,像是做了什麼決定,站起身來走到屋角那口鐵皮柜子前,這回拉開的是最底下那層抽屜,從裡面取出一枚巴掌大小、通體墨黑的金屬令牌,走回來遞給唐梧霖。
令牌入手微沉,表面刻著一道簡練的紋路,邊緣有一圈極細的暗金色鑲邊,在日光里泛著內斂的光澤。
「這是本體宗的長老令,持此令者,可自由出入本體宗各處分殿,可呼叫本體宗在外各處的據點資源。」毒不死把令牌塞進他手裡,語氣不容推辭,「你這份功法,值得這枚令牌。以後有什麼需要本體宗的地方,拿著它來,不必再走山門通報的流程。」
唐梧霖低頭看了一眼掌心裡那枚沉甸甸的黑色令牌,指尖在那道暗金色鑲邊上停了一瞬,然後收進了儲物魂導器中,朝毒不死抱了抱拳:「多謝毒老。」
毒不死擺了擺手,重新坐回矮榻上,伸手把那幾頁紙從鎮紙下面抽出來,小心翼翼地撫平了邊角的摺痕,又看了一行,然後頭也不抬地朝門口擺了擺手:「行了,東西收好,今天先歇著。明天一早到後山來找我,我帶你把那套引導法門從頭走一遍,到時候用不用得上,你自己掂量。」
唐梧霖應了一聲,站起身來,轉身走出偏廳。
看來自己的記憶中的本體宗功法也足夠精妙……
但終究是了萬年底蘊……
這事兒確實是霍雨浩做的不地道啊!
死者所託,都能忘……
門外的日光已經從正頭頂偏到了西邊,把他腳下的影子拉得斜長,落在青石板縫隙里那些細瘦的枯草上。
走廊拐角處,林夯正蹲在那兒啃一塊干餅,看見他出來便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咧嘴一笑:「怎麼樣?
宗主沒為難你吧?」
「沒有。」唐梧霖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來,接了一把他遞過來的餅,「毒老人很好。」
「那當然。」林夯咬了一口餅,含糊地接了一句,「我們宗主雖然脾氣硬,但對看得上眼的人從來不吝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