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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心虛的杜維綸

  唐梧霖鬆開鍾繩的時候,那口銅鐘的餘音還在空氣中低低地盤旋著,沿著黃金古樹的枝幹向四面八方蔓延開去。

  鐘聲不算太響,穿透力極強,貼著海神島的水面掠過去,又順著棧道兩側的樹根一路傳到內院的每個角落。

  那些長老們各自放下手裡的事,從不同的方向朝海神閣匯攏過來,衣袍掠過草木的窸窣聲和腳步落在枝幹棧道上的悶響,在鐘聲的間隙里此起彼伏。

  唐梧霖站在銅鐘旁邊,等最後一聲餘韻徹底消散在空氣里,才鬆開攥著鍾繩的手指,轉身走回海神閣木屋,推門進去,在門內側站了片刻。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方才在鍛造工坊里沾了金屬粉塵還沒來得及換的深色外袍。

  沉默了一瞬,便徑直走到木屋側壁那排嵌著暗格紋路的木櫃前,伸手拉開櫃門,從裡面取出一件疊得齊整的灰藍色長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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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海神閣長老的正式服飾,袖口和領邊用銀線繡著繁複的枝葉紋路,胸口的位置嵌著一枚巴掌大小的圓形徽記,紋路與黃金古樹的枝幹脈絡如出一轍。

  他把外袍換好,又低頭理了理袖口的褶皺,才轉身走到長桌前端,在穆恩下首那張為他空著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椅子腿在地板上發出一聲極輕的摩擦聲,在逐漸安靜下來的廳堂里顯得格外清晰。

  幾位長老陸續從門口進來,玄子走在最前面,手裡居然沒拿著雞腿,在靠窗的老位置上坐下,目光從唐梧霖身上掠過,又收了回去,沒什麼多餘的表情。

  莊老緊隨其後,面容枯瘦,腳步比平時慢了幾分,落座時椅子發出一聲沉沉的吱呀響。

  仙琳兒和言少哲幾乎是同時到的,仙琳兒的目光在唐梧霖身上停了一瞬,便不動聲色地移開了,在對面坐下來,脊背挺得筆直。

  言少哲在她旁邊落座,剛坐穩便抬眼看了唐梧霖一眼,眉頭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又過了幾息,另外幾位宿老也陸續到齊了,各自在長桌兩側落座。

  木門在最後一個人跨進來之後被從外側輕輕帶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合攏聲響。

  屋內的光線隨著門扇的閉合暗了一度,只剩東面那扇高窗漏進來的日光,在桌面上鋪了一長條暖黃色的光帶。

  唐梧霖等所有人都坐定之後,才抬手在桌面上不輕不重地叩了一下。

  他微微側過頭,朝言少哲的方向看了一眼,語氣平穩,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利落:「麻煩言院長,把那位杜維倫請來吧。有些事,還是當面對質比較好。」

  言少哲坐在椅子上,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手裡的茶杯幾乎是不受控制地頓了一拍。

  他放下杯子,雙手交疊擱在桌面上,指腹無意識地搓了一下杯沿殘留的茶漬,像是想組織一下措辭,又像是在心裡盤算這樁事該怎麼接才不那麼顯得自己也被連累。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帶著一種被壓低了半度的客氣:「唐師弟,那個……今天這事吧,杜維倫他確實做得不太妥當。但他畢竟是外院的老人了,有些習慣一時半會兒改不過來,我回頭好好說說他,您看……」

  「言院長。」唐梧霖打斷了他的話,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商量的乾脆,「我今天開這個會,不是為了給他留體面的,畢竟他當時也沒有給我體面。」

  言少哲到嘴邊的話被堵了回去。他張了張嘴,又合上了,最後什麼也沒再說,只微微嘆了一口氣,從袖中摸出一枚小巧的通訊魂導器,對著那頭低低地說了幾句。

  他放下魂導器的時候,目光在唐梧霖臉上飛快地掠過,像是想從那副平靜的表情里讀出幾分迴旋的餘地。

  但只看到唐梧霖正低頭把桌面上那盞涼透的茶往旁邊推了推,姿態從容得不像一個正在準備處理一場人事糾紛的少年。

  大約過了一盞茶的功夫,門被從外側推開了。

  杜維倫站在門外,手裡還攥著一本沒來得及合上的資料夾,顯然是從行政樓那邊一路小跑過來的。

  他的氣息有些急促,額角沁著一層薄汗,在跨進門內的瞬間先朝各位宿老的方向依次躬了躬身,聲音帶著一種趕路之後尚未平復的微喘:「各位長老,不知今日突然召集,所為何事……」

  他的目光從玄子身上移到莊老身上,又從莊老身上移到仙琳兒和言少哲那邊,最後落在了長桌前端、穆恩身側的位置上。

  他整個人忽然定住了。

  唐梧霖坐在那張椅子上,不緊不慢地端起面前那杯涼茶喝了一口,然後放下杯子,杯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而脆的磕碰響,在安靜的廳堂里顯得格外清晰。

  他抬眼看向杜維倫,目光平和,嘴角甚至還帶著一抹淡淡的弧度,聲音不高不低,卻讓杜維倫的脊背倏地繃緊了:

  「杜老師,今天年級大會上那份名單,是你自己定的,還是有人授意你那麼做的?」

  杜維倫的喉嚨動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唐梧霖那件灰藍色的長老服上停了兩息,又移向穆恩,老人正靠在藤椅里閉著眼,一副「這事我不插手」的姿態。

  他又看向言少哲,言少哲的目光正落在他腳下那塊木地板上,像是地面上的木紋忽然變得極其值得研究。

  他再看向仙琳兒,仙琳兒正偏著頭看窗外,側臉的線條繃得緊緊的,顯然沒有開口替他說話的打算。

  他的後脖頸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畢竟這件事情他沒有接受到任何的人的授意……

  是他自己亂來的,但是以前也沒人管呀。

  「杜維倫!」唐梧霖的聲音又響了起來,這回連那點表面的笑意也收了,「你可真是好樣的。團隊考核按貢獻排名,核心弟子選拔按綜合評估,這是學院章程裏白紙黑字寫著的規矩。你倒是會變通,把團隊名字改成其他,把明明夠格的人從名單里劃出去。這變通的本事,是誰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