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維倫的嘴唇動了一下。他試圖辯解,聲音帶著一種強撐出來的鎮定:「唐……唐長老,您聽我說。霍雨浩的靈眸武魂雖然是精神屬性,但他的個人戰鬥能力確實不夠突出,團隊賽里他也……」
「他的個人戰鬥能力不夠突出,」唐梧霖重複了一遍這句話,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念一份菜譜,「那他的靈眸第一魂技在你看來算不算突出?他那那個第一魂技簡直神乎其技。你說他貢獻不夠,那決賽的時候他和王冬催動的那個武魂融合技,他是半路開小差了,還是那場武融合技是王冬一個人完成的?」
杜維倫張了張嘴,喉嚨里滾過一聲含糊的響動,卻沒能組成一個完整的句子。
唐梧霖沒有給他繼續說話的機會,把手裡那杯涼茶擱回桌面,站起身來,雙手撐在桌沿上,微微俯身,目光直直地落在杜維倫那張已經泛了白的面孔上:
「霍雨浩的出生也許不盡如你意,但這和他的貢獻有什麼關係?那謝慕呢?他那光暗雙形態的器武魂,整個史萊克找不出第二個來,你把他劃到准核心弟子裡去,是覺得他的武魂潛力不夠,還是覺得他的出身不夠好?許攸攸的星輪杖,如果不是史萊克招生問題,早就成為別的學院的天之驕子了。你把他們都劃到准核心裡,你的標準到底是什麼?」
他說完這些話的時候,整座海神閣里安靜得只剩下黃金古樹枝幹深處傳來的低低頻振。
杜維倫站在門口的位置,後背貼著門板,腳下的靴尖微微朝內扣著,像一棵被霜打過的草,從葉尖到根莖都在往下塌。
他的嘴唇翕動了兩下,終於發出了聲音,那聲音比他想像中更加干啞:「……是我考慮不周。我……我承認,我確實偏向了一些有背景的學生。」
「偏向了誰的背景?」唐梧霖沒有坐下,他靠在桌沿邊,雙手抱臂,語氣依舊平穩,但那平穩里已經帶上了一層壓不住的冷意,
「你偏向了有家庭背景的。你不也是看到了嗎?王冬今天在廣場上是什麼反應,他故意讓霍雨浩站到中間,他自己退到旁邊去。他不是傻子,他比你更清楚這場比賽的貢獻該歸誰。你呢?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做,不僅寒了霍雨浩的心,連王冬的面子也被你架在火上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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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維倫的後背已經完全貼在了門板上,門板邊緣的硬棱隔著衣料硌在肩胛骨的位置,他卻像是完全沒有感覺到。
他的手指攥著資料夾邊沿,指節泛白,嘴唇已經徹底沒了血色。
他在這個位置上坐了十幾年,熟悉每一套章程的邊角縫隙,知道怎麼在不越線的邊緣上替自己挑選的人鋪一條更寬的路。
可他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會有人坐在他面前,把這些邊角縫隙一條一條地拆開,把裡面的東西一件一件地擺到檯面上來,讓整間屋子的人一起看。
唐梧霖等了幾息,確認他已經沒有辯解的能力了,才坐回椅子裡,偏過頭朝穆恩的方向看了一眼。
老人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睜開了眼,正端著那杯茶,目光落在杜維倫身上,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一錘定音的沉實:「梧霖,你的意見是什麼?」
「封他修為一年,」唐梧霖的聲音在安靜的廳堂里清晰而平穩,「讓他當著全校師生的面,向霍雨浩、謝慕和許攸攸正式道歉。他的職位保留,但這一年內不許插手任何學生選拔和考核事務,只做行政雜務。公告要貼出去,讓所有老師都知道,偏袒和私心在史萊克學院是什麼下場。」
他說完這段話,目光轉向穆恩:「還有,把校規教師手冊拿出來,重修一遍。加一條進去:禁止教師以人情、背景、主觀判斷取代客觀考核標準。違反者,封禁修為一年,情節嚴重的,直接除名。這條規矩從今天開始生效,沒有例外,不分人。」
穆恩沒有立刻應聲,他放下茶杯,看著唐梧霖那雙沉靜而堅定的眼睛,目光在那裡停了兩三息,然後緩緩點了一下頭,聲音平靜而篤定:
「可以。這事就這麼定了。言少哲,回頭你親自去辦,公告的措辭要明確,不許含糊。莊老,你帶人把教師手冊的修訂條文擬出來,三天之內完成初稿,送海神閣過目。」
言少哲和莊老幾乎同時應了一聲。
言少哲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輕快。
莊老的聲音則還是那副不緊不慢的調子,但點頭的頻率比平時快了幾分。
杜維倫站在門口,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骨頭一樣緩緩地順著門板滑坐了下去,雙腿蜷在身前,手裡那份資料夾擱在膝蓋上,紙頁的邊緣被冷汗浸濕了一小片。
他沒有再試圖辯解,也沒有再看向任何一個人的方向,只是低著頭,盯著自己膝蓋上那個資料夾的封皮,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
唐梧霖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朝穆恩的方向微微躬身行了一禮,然後轉身繞過長桌,推開木門走了出去。
門在他身後合攏,發出一聲極輕的吱呀聲響。
他在門外的台階上站了片刻,海風從湖面上吹過來,裹著草木和濕潤水汽的氣息,把他袖口和衣擺上殘留的茶香吹散了。
他活動了一下脖頸,沿著黃金古樹的棧道往外走去,腳步比來時輕快了一些。
第二天的日頭還沒升到正頭頂,史萊克外院中心廣場上已經站滿了人。
五百多名一年級學員按照班級列隊站好,低年級的佇列整整齊齊地排在中央,高年級的學生們零星散在看台兩側。
杜維倫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外袍,沒有穿平日那件深灰色的禮服,站在主席台的正中央,手裡沒有拿資料夾,兩手空空地垂在身側。
他站在那裡,面對著底下五百多雙目光,喉結上下滾了好幾次,才開口。
那聲音比平時低了許多:「我……杜維倫,作為外院副院長,在新生考核名次和核心弟子名單的評定中,存在嚴重偏袒和主觀判斷失誤。我特此向霍雨浩同學、謝慕同學、許攸攸同學致歉。我辜負了學院的信任,辜負了各位同學的期待。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