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少哲率先打破了安靜。
他清了清嗓子，把面前的一沓文書往前推了推，語氣倒是公事公辦的，沒有偏袒的意思：「周漪的事，教務處那邊已經出了初步的處理意見。她作為班主任，多次違規處罰學生，無端辱罵學員，未經授權擅用開除職權，再加上有目擊者證明她在操場上被停職期間曾試圖用通訊魂導器向外傳遞不當資訊。按學院規章，至少是停職察看，重則除名免職。」
他頓了頓，目光往仙琳兒那邊偏了一瞬，又收回來：「我和幾位宿老討論過，初步定的是除名免職，終身不得在史萊克學院任教。」
唐梧霖聽完，沒有立刻接話。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攤在膝蓋上的手指，指尖微微動了一下，然後抬起頭來：「各位長老，我的意見和這個初步處理不太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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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在屋裡轉了一圈，最後落在穆恩臉上，聲音放穩了，一字一句地說：「我希望學院對周漪的最終處置是，廢除武魂，逐出史萊克學院，永不錄用。」
這句話落下去的瞬間，整個木屋裡的空氣像被凍住了一樣。
安靜了大概兩息，仙琳兒率先動了。
她猛地坐直了身子，原本環抱著的雙臂鬆開了一隻，手掌在桌沿上不輕不重地按了一下，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她盯著唐梧霖，眉頭皺得幾乎要擰成一團：「廢除武魂？唐梧霖，你知不知道這個處罰意味著什麼？周漪是魂帝，她的修為是她幾十年苦修換來的。她確實做錯了事，但錯不至此！除名免職已經是很重的處分了，你開口就要廢人武魂，這和殺了她有什麼區別？」
「那麼那些交了學費，傾盡家產只為一張推薦信的普通人家的魂師被她開除的學生一生難道沒有被毀了？」
錢多多在旁邊哼了一聲，把手裡那個金屬零件往桌上一擱，發出清脆的磕碰聲。
他雖然沒有仙琳兒那麼激動，但語氣里的冷意一點也不少：「小唐，你年輕氣盛，我們都能理解。誰還沒個血氣方剛的時候？但做事得留餘地。周漪的丈夫帆羽是魂導系的骨幹，八級魂導師，這些年為學院做的貢獻誰也不能否認。你把周漪的武魂廢了，那帆羽會怎麼想？魂導系會怎麼想？你天賦再高，也不過是一個還沒成長起來的天才，和已經為學院立過功的人比起來……」
他的話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但臉上的不屑到底沒藏住，從眼角眉梢滲了出來。
他歪了歪頭，語氣裡帶著一種「你不過是個小孩，真不懂事」的輕慢，繼續說了下去：
「你算個什麼東西？既不是極致武魂，也不是什麼特殊體質。不過是和一萬年前那位先祖擁有相同的武魂組合罷了。說不定是哪個偏遠地方出來的土包子，父母是……」
他的話沒有說完。
一股浩瀚到令人窒息的神威從唐梧霖的眉心處驟然炸開，像是一頭沉睡在深海里的巨獸被人用燒紅的鐵釺捅了一下脊背，猛地翻了個身。
金色的光芒從唐梧霖的額前亮起，凝成一道清晰而威嚴的三叉戟印記。
那光芒起初只是一線，眨眼之間便鋪滿了整間木屋，將所有人籠罩在其中。
空氣在那一瞬間變得粘稠而沉重，像是整片天地都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
在場所有宿老的武魂都不受控制地浮現了出來，但沒有人能驅動它們。
魂環的光芒在各自腳下一閃一滅，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咽喉一樣劇烈震顫，卻半絲魂力都使不出來。
穆恩猛地站起了身，椅子被他的膝蓋頂得向後倒去，砸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他那雙渾濁的老眼裡翻湧著難以置信的狂喜與震撼，整個人繃得筆直，像一柄被強行拉滿了的長弓。
仙琳兒的身子往後重重靠進了椅背里，臉色在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錢多多的手還維持著擱在桌面的姿勢，五指卻已經不受控制地痙攣起來。
他那雙常年與金屬打交道的、穩如鐵鉗的手，此刻抖得像風中的枯葉。
一道虛影從唐梧霖的眉心中浮了出來。
那虛影高約丈許，身姿挺拔，通體泛著淡金色的光暈，五官輪廓清晰分明，眉眼之間帶著一種俯瞰眾生卻又不屑一顧的淡漠。
他的身形在半空中緩緩凝實了片刻，底下的所有人都能看清他身上那件流轉著暗金色紋路的衣袍，和眉心那道與唐梧霖如出一轍的三叉戟印記。
老唐的目光低垂下來，落在錢多多那張瞬間失了血色的臉上。那目光里沒有怒意，沒有波動，平淡得像在看一粒灰塵落進了茶杯里。
然後他抬起了手。
動作很輕，像是拂開一片落在肩頭的枯葉。
一道金芒從他的指尖射出，準確無誤地沒入了錢多多的眉心。
錢多多甚至連一聲驚呼都沒來得及發出，整個人猛地一震，瞳孔驟然放大，隨即渙散開來。
他身上的魂力波動在那一瞬間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徹底切斷了源頭，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散、崩塌，潰敗。
他的武魂從體表浮現出來，那是一個刻著龍紋的盾牌，盾面此刻卻在寸寸碎裂，最終化作無數細碎的光塵飄散在空氣里。
武魂碎裂的瞬間，錢多多整個人軟軟地滑落下去，癱坐在椅子裡。他的修為。
那積攢了大半輩子的、足以讓他在史萊克學院魂導系挺直腰板的修為，徹底消失了。
木屋裡安靜得能聽見黃金古樹樹幹深處脈動的聲響。
沒有人說話。
幾位宿老的身體還維持著剛才被神威鎮壓時的姿態，僵在原地一動不動。言少哲的喉嚨里發出一聲極輕的、像是被什麼堵住了的響動，然後又咽了回去。
穆恩站在倒下的椅子旁邊，雙手垂在身側，微微顫抖著，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只擠出兩個幾乎聽不清的字：「……海神大人！」
那道金色虛影在半空中停留了片刻。他環視了一圈屋內所有人，目光在他們臉上依次掃過，最後落在唐梧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