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上最先出現的是一座墳。墳包不高,黑土剛剛翻過,土上沒有一根草,墳前立著一塊沒有刻字的石碑,碑前站著一隻厲鬼:穿著寬大的舊式長衫,袖口垂到膝蓋,脖子上面空空蕩蕩,沒有臉。那隻鬼一動不動地站著,像在守夜,也像在等人。
天幕上浮出兩個字:衛景。
鏡頭從墳前移開,移進一座白得刺眼的病房。床上躺著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身上插著管子,皮膚已經發灰,胸口起伏得很淺,床邊坐著一個戴眼鏡的中年人在翻資料。床上那人是衛景,職業是國際刑警,曾經帶隊處理過無數靈異案件,直到某一天,他身體裡那隻厲鬼徹底復甦,把他半條命摁進了土裡。床邊的中年人是王小明,總部最聰明的那個腦子。
「你還能撐多久?」
「醫生說一周。」衛景的聲音很輕,「我自己猜三天。」
「我有辦法讓你活下去。」
「什麼辦法?」
「鬼棺。」王小明把一份報告往前推了推,「我們拿到了一口鬼棺,裡面那東西叫鬼差。我不能保證你活,我只能保證你不會死在床上。」
衛景想了很久,問了一句和活下去沒關係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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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變成鬼,我還是我嗎?」
「不知道。」王小明說得很誠實,「這個問題連鬼都答不上來。」
實驗的過程不複雜,幫手是一張來歷不明的紙——人皮紙,它給出的資訊指引王小明完成了整個步驟。結果是:衛景沒有變成完整的厲鬼,他成了鬼差身上切下來的一塊拼圖。他拿到了那隻鬼的一部分壓制能力:凡是恐怖級別不到它那個檔次的厲鬼,在他面前都會被無腦壓住——最開始是三個名額,往後每奪走一隻別人身體裡的鬼,這個數字就往上加,一路能加到九個。他還保留了鬼域,手裡多了一樣東西:鬼繩。
只有一件事變了:他復活過來的那天照過一次鏡子,鏡子裡那個人眉眼還在,輪廓卻淡了一圈,像一張被人反覆擦過的紙。
天幕上還放了一段他復活之後的日子。他那時的公開身份是王小明身邊的人——總部那個最聰明的腦子成天研究靈異,研究的東西又最容易招禍,總部就把他安排過去當護衛。他站在實驗室門口的樣子後來成了一張很有名的檔案照:一個輪廓很淡的男人,手裡盤著一根麻繩。
那根繩子就是鬼繩。它看上去平平無奇,可只要它套住誰,那個東西就再也動不了——不是被壓制,是被定住。整場靈異時代里,見過這根繩子出手的人不超過五個,因為要讓它出場,得先出現一個連他都得認真對付的東西。
天幕上還有一段關於他身上那份東西的解釋。他拿到的不只是壓制:他是鬼差身上切下來的一塊拼圖,所以凡是恐怖級別不到那隻鬼水準的厲鬼,在他面前都會被無腦壓住。這個名額從三個開始,往後每奪走一隻別人身體裡的鬼,就往上加一個,最後能加到九個。也正因為這個,他才有了在培訓基地里跟那隻鬼對峙的資格——那一次不是他贏了,是他把所有人湊到了它算不過來的那個數。
天幕上還留著一次對練。訓練場裡,兩個人隔著二十米麵對面站著。
「你身上八隻鬼,我身上就一隻。」
「可你那一隻壓得住我八隻。」
「對。」衛景往前走了一步,「所以我在想一件事。我要是現在把你按住,你會不會宕機;你宕機之後,會不會變成一樣更難殺的東西。想完這些,我就不想動手了。」
「你怕我。」
「我怕的是這世上再多一個鬼。」他把手放下來,「你活著,往後還能替人贏幾場;你宕機了,就得換別人去死。」
天幕上的畫面切到一個擠滿了人的大院子。那是大京市郊區的馭鬼者培訓基地,幾十個剛入行的年輕人正在操場上跑動。忽然之間天色沉了下來,院牆上、樹上、人的臉上,全都爬滿了同樣的陰影。
鬼差來了。
基地被鬼域籠罩,所有人身體裡的鬼同時啞了火。那是鬼差最不講道理的一條規律:但凡被它壓住的東西,全都用不出來。年輕人擠成一圈,一個接一個往後縮,有人當場哭出來,有人開始抓自己的頭髮,因為抓下去才發現,連他自己的鬼都不肯回應他了。
這時候院子的門被推開,衛景走進那片陰影里。
「都抱在一起,一個都別散開。」
「隊長,我們的鬼全沒反應了!」
「我知道。」衛景在原地站定,「你們所有人的鬼加起來比我被壓制的名額多,它一次壓不住這麼多。你們要做的不是殺它,是讓它算不過來。」
「那你呢?」
「我負責讓它看我。」
那一夜一直熬到天亮。鬼差的壓制是有名額上限的,天快亮時它終於算不過來,從院牆外面退走,只在土裡留下一串腳印。從那以後,總部里就流傳起一句話——總部若真要與那位鬼眼隊長開戰,得先請衛景。因為整個總部里能站在那裡跟他說上話的人不多,衛景是其中一個。
天幕往下放,畫面換到一片土黃。那時總部正在圍堵一個不屬於這個時代的對手,八位隊長同時進場。何銀兒站在陣中,把一縷殘魂從另一個世界請了回來——那是民國時期墳場的主人羅千。墳土翻起,一層一層往上爬。
衛景迎上去,把那隻叫鬼差的厲鬼按在原地,用自己的身體做了封條。那是一場沒有觀眾的搏殺:黑土一寸一寸合攏,蓋住了一人一鬼,地面上只留下一枚淺淺的腳印。羅千的殘魂壓住了鬼差,衛景把自己留下了。這一戰之後,「衛景」這個名字在總部的名冊上被標成了情況不明——他硬抗了幾次重擊,暫時下線,也因此缺席了後來的國戰。
後來楊間派人進墳土裡去接應,下去的是馮全。馮全沒有出來,兩個人一起失聯在那片黑土裡。再後來,楊間駕馭著鬼血,硬生生把那堆墳土挖開,把衛景從裡面拖了出來——拖出來那個人身上已經有一半是那隻鬼的形狀,可他還睜著眼,認得人間。
天幕上最後定格的一幕很安靜。他走回總部的辦公樓,一手撐著牆,一手把窗簾拉開一道縫,光落進來的時候他往後退了半步。他說不清自己還能在太陽底下站多久,可他還是站在原地,把手裡那份沒處理完的靈異事件報告翻到了下一頁。
天幕上還留著他的位置:總部十二位隊長之一,而且是常駐總部的三位隊長之一。常駐的意思很實在——別人有自己的城市要守,他守著的是總部本身:那棟樓里放著所有靈異物品、所有檔案、所有還沒處理完的東西,也放著一群天天在研究鬼的人。整場靈異時代里,那棟樓從來沒有被攻破過,天幕沒有說明原因,只在畫面里放了一個人站在門口的側影。
天幕上浮出關於他的幾句記載,一行一行。
「他本來是因厲鬼復甦而陷入半死的國際刑警,靠一口鬼棺才活下來。」
「他是鬼差身上的一部分,所以他能壓住的東西,跟那隻鬼一樣多。」
「他曾與鬼差一起被埋進墳土,被挖出來之後,繼續回總部處理靈異事件。」
「總部里有一句話說,想動那位鬼眼隊長,得先請衛景。」
判詞落下:他在人間的時間是向鬼借來的,他還得比誰都認真;他不是最強的那一位,卻是最願意把自己擺上去當牆的那一位。
第8位,衛景,盤點完畢。
天幕緩緩合上,最後留下一行字。
下一位,第7位——天幕亮起時會先出現一屋子動漫手辦,和一個捧著牛奶盒的中二男人。他最出名的一場戲,是被那位鬼眼隊長一釘打趴在地上,像條死狗;可那是全書里唯一一次有人能把他按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