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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十大最強馭鬼者 · 第9位:柳三

  天幕上先亮起的是一條窄巷,巷子盡頭掛著一塊褪了色的木牌,牌上的漆掉了大半,勉強認得出「紙紮」兩個字。鋪子門口堆著還沒上色的紙人紙馬,黃紙糊的臉,墨點畫的眼睛,風一吹,一排紙人的袖子齊齊地搖。鋪子裡坐著一個人,四十來歲,瘦,手上有常年拿針線磨出來的繭,低著頭在給一隻紙人的手掌縫線,一針一線,慢得像在給人做壽衣。

  天幕上浮出兩個字:柳三。

  他是總部十二位隊長之一,在靈異事件里,他屬最難纏的那一類人——因為他駕馭的那隻鬼叫紙人,它最大的本事不是力大,不是恐怖,而是能把一個活著的人拓印成一張紙。別人練的是怎麼打死人,他練的是怎麼把一個活人原封不動地抄下來,抄得比本人還像本人。他給自己做了很多份:模樣一樣,說話一樣,走路時先邁哪只腳都一樣,隨便打死其中哪一個,剩下的幾個還在這世上替他端著飯碗。

  更要緊的是他的本體。柳三的真身從來不住在自己的皮肉里,而是躺在一具民國時期的老屍當中。那具屍體儲存得極好,穿著舊式短打,眉眼已經乾癟,可只要柳三住進去,它就能睜眼起身,比活人還穩。一具死了快一百年的身體被一個活人當成外套穿在身上,這件事本身就說明了他對「活著」什麼態度。

  天幕上有一場總部的對話。有人專程趕到那間鋪子裡,坐在他堆著紙人的屋裡,問了一句所有人都想問的話。

  「你是紙人,還是你自己?」

  「你猜。」

  「我猜不准,所以我來問。」

  「問不出來的。」柳三低頭繼續穿針,「跟你說句實在話,我自己也懶得記。早上出門的是我,晚上回來的也是我,中間要是打死一個,我就少個兄弟——反正我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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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就一點不怕?」

  「怕。」他把針插進線團里,「我最怕的不是死,是有人把我所有紙人都燒了。那樣我就真成了一個人了,孤零零一個,多可憐。」

  天幕往下放,是他真正在靈異圈立住名號的那一場交易。一個孩子死過一次,柳三給他做了一隻紙人,讓那孩子從紙里活回來:會說話,會走路,會怕黑,外表和從前沒有兩樣。交易做完的那天,柳三坐到那孩子面前,很平靜地開口。

  「你活過來了,但有件事你得知道。」

  「什麼事?」

  「你以前能看見的那點東西,現在看不見了。」

  「為什麼?」

  「因為它現在歸我。」他把手指按在太陽穴上,「你把它借給了我,所以往後我看見,你看不見。」

  靈異圈後來才知道他從那場交易里拿到了什麼:他能提前看到一分鐘之後發生的事——一分鐘後誰倒下,一分鐘後誰轉身,一分鐘後從哪個方向飛來一根釘子。放在別的靈異事件里,一分鐘也許什麼都不是;可放在馭鬼者身上,一分鐘就是命。被鬼殺掉的人里,有一大半死在沒看見的那一秒,而柳三一輩子都站在那一秒前面。

  天幕上還放著他那門手藝的細節。他的紙人不是幻術,是真的把一個人拓下來:一張紙上有眉眼,有身高,有走路的習慣,甚至連說話時在哪裡停頓都一樣。放出去之後,它有體溫,會餓,會怕,會替他做他不想做的事。他手上常年備著四五張,捲起來收在袖子裡,用的時候展開,紙人自己會站直、把衣服抖平,然後走出去辦事。

  有人問過他,這樣活著累不累。

  「累。」他說,「我每一天都在記,哪一個是哪一個,哪一個是今天早上出門的那個。」

  「記錯了會怎麼樣?」

  「記錯了,我就把自己當成紙人用了。」

  天幕上還有一幕是他帶新人的時候。新人第一次看見他從袖子裡抽出那張黃紙,嚇得往後退了兩步。

  「別怕,它是我的。」

  「它會咬我嗎?」

  「它會替你挨咬。」柳三把紙人放出去,「干我們這一行,能替你擋一下的東西,比能替你殺人的東西金貴。」

  天幕換成了一座小鎮。青石板的街道,兩邊的門全部關著。街心站著一位不屬於這個時代的中年人,白光一閃,影子壓過來的時候,總部趕來的八位隊長同時迎上去——楊間、李樂平、柳三、衛景、李軍、何銀兒、周登、陸志文。柳三站在最外側,他手裡沒有武器,只是從袖子裡抽出一張疊了四折的黃紙,展開。紙上有個紙人,風一吹,紙人自己站了起來。

  下一刻,同一個柳三出現在街的另外三個方向,穿著一樣的衣服,走路的節奏一模一樣。挨了一擊的那個當場碎成紙屑,飄散在風裡;剩下三個同時開口,聲音重疊在一起,像被三個人一起說出來的一句話。

  「打碎一個,還有下一個。你慢慢來,我不著急。」

  那一戰的結果是所有人都記住了那位民國來客的實力:一個照面,八位隊長被壓在下面。柳三在那一戰里被打碎了三個分身,碎掉的每一個都散成滿地紙屑,被風捲起來,又被街心那股白光吹得四散。街的另一頭,他本人從一堵斷牆後走出來,還是那副又瘦又普通的樣子,袖口上沾著漿糊。

  天幕接著往下走,走到國戰那些天。他守的是後方:送信、送藥、送人。別人在陣前殺人,他在陣後縫屍體。整場仗打下來,他有一個分身在北邊死過,有一個分身在南邊死過,本尊一趟也沒有離開過陣地。有人問他為什麼不去打國王,他把針插回線團,說了一句很柳三的話。

  「打國王的人有的是。縫屍體的人不多。」

  天幕上還有一段很長的畫面,是那間鋪子最平常的一天。天剛亮,柳三先去後院把昨夜的紙人翻一遍,檢查哪個的關節受了潮;然後搬一張矮凳坐到門口,擺開漿糊、竹篾、黃紙,從頭開始糊一個新的人。巷子裡的人都只當他是做紙紮的手藝人,沒人認得他是靈異圈裡的隊長。有鄰居來買紙人燒給過世的親人,他也賣,價錢公道。

  「柳師傅,這糊出來的東西,真能把死人請回來?」

  「請不回來。」他手上不停,「燒給他們,是活人心裡好過些。」

  「那你自己做這麼多,是幹什麼用的?」

  「我不一樣。」他把最後一條胳膊接上去,舉起來端詳了一下,「我做的是替身,替我出去挨打的。」

  國戰結束之後,活下來的人各自散去,他回到那間落了灰的鋪子,把門口的紙人一個一個搬回屋裡。做完這些,他走進後院,掀開一具蓋著舊麻布的屍體,躺了進去,閉上眼睛。從外面看,那就是兩具屍體。

  天幕上還有一段關於他在那場雙橋鎮之戰里的記錄:總部趕去的八位隊長是楊間、李樂平、柳三、衛景、李軍、何銀兒、周登、陸志文,一個照面全被壓在下面。這八個人里,最後活得最久、名字最晚被別人替下去的那一個,是那個會糊紙人的瘦子。他沒有贏過那場仗,他只是從頭到尾都沒有被真正殺死。

  天幕上浮出關於他的幾句記載,一行一行。

  「他是總部十二位隊長之一,駕馭紙人厲鬼。」

  「他的本體不在自己的身體裡,而在民國時期的一具老屍中。」

  「他為一個人提供了紙人復活,代價是拿走那個人看見未來的本事。」

  「雙橋鎮一戰中,他被打碎了三個分身;國戰中,他守的是後方。」

  判詞落下:世上大部分馭鬼者是想活下去的瘋子,他是把活命做成手藝的人;別人的命是一條線,他的命是一沓紙,撕一張,他就多活一天。

  第9位,柳三,盤點完畢。

  天幕緩緩合上,最後留下一行字。

  下一位,第8位——天幕亮起時會先出現一座墳,黑色的墳土,墳前站著一隻沒有臉的厲鬼。有人說那墳里躺著一個人,也有人說,那墳里埋著的是別人的九條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