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正中裂開一道縫,光從縫裡垂下來,鋪展成幕,先是灰白,接著有了顏色。
這一次,光幕上先浮出來的是一座樓。
一座高過百層的摩天大廈,玻璃幕牆在正午的陽光下亮得刺眼,最高那一層辦公室的窗簾只拉了一半,桌上擺著一副棋盤,黑白子糾纏了大半局,始終沒有下完。樓下是大東市最擁擠的那條主街,車流像化開的血一樣緩慢地淌,行人來來往往,沒有一個人抬得起頭。大廈的招牌在光里慢慢清晰起來:寧安大廈。
天幕上浮出三個字:王察靈。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書庫全,𝔱𝔱𝔨𝔞𝔫.𝔱𝔴任你選 】
鏡頭推近那扇窗。窗邊坐著一個二十七八歲的年輕人,白襯衫熨得沒有一絲褶皺,袖口扣得一絲不苟,手裡端著一杯溫茶,看著棋盤出神。他從海外讀完碩士回國,名下有一座屬於大東市的地標建築,擅長圍棋和西洋棋,笑起來斯斯文文,說話也不快。這樣的人本該在寫字樓里安安穩穩過完一輩子。
可惜這裡是人間如獄。
天幕一轉,換成一座舊宅的堂屋。八仙桌上擺著香爐,牆上掛著一張發黃的全家福,照片裡站著四個人:爺爺、奶奶、父親、母親。王察靈站在照片前,隨口問了一句,家裡那口擺鐘是不是又快了。照片上那個女人的頭顱慢慢轉過來,眼睛隔著相紙看著他,聲音只有他能聽見。
「慢了。」
「慢了就是麻煩。」
「我知道。」王察靈點頭,「可我現在沒有時間。」
這是王家的血脈詛咒。王家的規矩很硬:上一代死了,不算結束,算接班。爺爺奶奶、父親母親四位至親死後盡數復甦為厲鬼,世世代代守在王家血脈身旁,無條件地出現在下一代身邊聽候驅使,靈異圈把這四隻合稱為王家四鬼。別人拼上一輩子只敢駕馭一隻鬼,還要日夜提防復甦,王察靈什麼都不用做,開口就有四隻。他的爺爺奶奶是民國時期最頂尖的那批馭鬼者,落到他手上那兩隻的恐怖程度,不是「隊長級」三個字裝得下的;父母所化那兩隻稍弱一些,可鬼這種東西從來不跟人講道理,它最大的特性是殺不死。
更要命的是,他本人根本不是馭鬼者,他是一個純粹的普通人。沒有駕馭,就沒有復甦。全世界所有馭鬼者都在跟身體裡的鬼搶命的時候,他一個人乾乾淨淨,想驅使那四隻鬼多久,就驅使多久。靠著這份家底,他在楊間那一代年輕人還沒有長起來之前,一直是總部十二位隊長里最能打的那一個。
天幕上,一場總部的隊長會議開著。長桌兩側坐著十幾個人,每個人身上都帶著洗不掉的鬼氣,只有他坐得最端正,面前攤著檔案,安靜地等別人吵完。有人順口問他家裡那幾位今天來了沒有,他笑了笑說來了,就在外面。那扇門縫外的走廊,溫度比屋裡低了整整三度。
可這隻手也有它自己的問題。整個靈異圈都知道他握著多麼奢侈的一副牌,也都知道他打得有多爛——他謹慎、體面、一步都不肯多邁,做事總想留一條退路,圈裡人背地裡說他是騎著呂布的豬,天胡的開局,撐不起場面。
「總部如果有一天要你動手,你怎麼辦?」
「我不會跟總部動手。」他把杯子放下,「我這輩子最大的願望,就是把家裡那口鐘停下來。」
天幕接著往下放。這隻慣於溫和的手第一次伸出去的時候,伸得比誰都長。他算準了秦老離開總部的那兩天,把本該封在金棺里的那隻S級餓死鬼偷了出來——他要的不是力量,是回到過去,讓王家這門血脈從一開始就不必背上那四隻鬼。而王家老宅里那口擺鐘,正是能讓時間大規模倒退的東西。監控里只留下一個畫面:一個白襯衫的男人站在關押室門口,客客氣氣地跟看守說了十分鐘的話。
他算得很細,只錯了一步。那隻餓死鬼吞掉了棺材釘,在關鍵時刻掙脫束縛;而唯一能把時間撥回去的擺鐘,同時落到了楊間手裡。於是大東市變成一鍋沸騰的鬼湯:餓死鬼、鬼差、鬼畫三隻S級靈異疊在同一座城裡,把整座城市往下拽。那一次,是秦老按著一副宕機的軀殼進場,一隻一隻把它們摁了回去。事後進場收尾的是楊間、方世明和葉真,而「偷餓死鬼」這四個字,從此釘在了王察靈的名字後面。
天幕里的畫面暗了幾年,再亮起來時,換成了一片結冰的荒原。遠處是燒焦的城,近處站著三個膚色不同、衣著詭異的國王。
那一場他打得很苦。他駕馭了養屍鬼來補自己的短板,同時把王家四隻鬼全部放了出去,一個人站在三面夾擊的正中央。有傳言說,單對單他有信心拿下對面任何一個人;可當三個人同時壓上來的時候,他的狀態急轉直下,最後不得不暫時退出戰場去恢復。這一戰讓整個靈異圈認清了兩件事:他確實是總部最強的隊長之一,可他那副牌從來沒有真正打滿過。
國戰前後,他還做了一件很安靜的事:他請何銀兒招魂,把父母請回了人間,坐在他對面說話。
「兒啊,你還知道來找我們。」
「我一直知道,」他垂著眼,「只是不敢。」
「有什麼不敢的,我們又不是不認得你。」母親的聲音很輕,「你小時候摔斷腿,是你爺爺抱著你,走了一整夜。」
父親看著他,慢慢開口:「祖上留下的東西,不是叫你來替我們受苦的。我們活著的時候沒護住上一輩,死了,就接著護你。你把它當債,它就是債;你把它當成家,它就是個家。」
那一晚之後,王察靈對自己身上這四隻鬼的看法變了。國戰打完,靈異並沒有終結,反而一年比一年洶湧。擺在他面前的路其實很多:只要王家第四代不出生,這條血脈斷了,詛咒也就斷了。他選了最笨的那一條。
天幕上還放了一段旁人的評價。在楊間那一代人長起來之前,總部十二位隊長里公認最難對付的就是他:別人手裡的鬼要省著用,他的四隻不用;別人擔心復甦,他不用擔心;別人一個人守一座城,他守一座城等於帶著四個長輩。可也正是這份家底把他困住了——他一生都沒有真正走到過極限,不是走不到,是他不肯走。靈異圈後來給了他一個評價:天胡開局,慘澹落幕。
天幕上還有一幕是他和何銀兒坐在一起的時候。招魂的法事做完,屋子裡的光暗了一瞬,他站起來,對著空處彎了一下腰。
「多謝。」
「你謝我做什麼?」
「謝你讓我再聽一次他們說話。」他把椅子推回原位,「我這輩子跟他們說過的話,加起來還沒有今晚多。」
天幕上最後定格的一幕很安靜。他坐在寧安大廈頂層,把當年那半局棋下完,然後拿起電話,讓人把家裡那口擺鐘擦乾淨。
天幕上還留著他為自己補短板的那一步:他的四隻鬼都是長輩,擅長的是壓人和重啟,欠缺的是正面的手段,所以國戰之前,他自己又去駕馭了一隻養屍鬼。一個從不缺鬼的人,第一次主動往自己身上添東西,說明他終於打算把自己也算進這場仗里。
天幕上浮出關於他的幾句記載,一行一行。
「他是總部十二位隊長之一,大東市負責人。」
「他本人不是馭鬼者,他只是一個揹負著王家血脈的普通人。」
「他曾偷走被封印的餓死鬼,想用王家擺鐘回到過去,改寫自己的出身。」
「他最終沒有擺脫詛咒,而是讓王家的第四代出生,把這份東西留在了家族裡。」
判詞落下:他握著天下最奢侈的一副牌,打出了人間最普通的一生;他沒能卸下王家的詛咒,卻把它從一筆債,改成了家裡的事。
第10位,王察靈,盤點完畢。
天幕緩緩合上,最後留下一行字。
下一位,第9位——天幕亮起時會先出現一個紙人。紙人手裡提著一根針,針腳縫的是他自己;有人說,整個靈異圈最難殺死的那個人,本體早就不是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