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蟬似乎也沒深究，點了點頭，繼續喝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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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飯後，許長生換了官服出門。走到前院時，忽然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回頭一看，寒蟬不知何時跟了出來，手裡拿著那柄窄劍，靠在廊柱上看著他。
「怎麼了？「許長生問。
寒蟬看了他一會兒，平靜道：「晚上回來吃飯嗎？「
許長生愣了一下，隨即笑道：「回來。讓廚娘做你愛吃的。「
「嗯。「寒蟬點了點頭，轉身回去了。
許長生站了片刻，心裡莫名暖融融的，邁步出了府門，上了馬車。今日天氣不錯，陽光明晃晃地灑下來，照得街道兩旁的槐樹葉子綠得發亮。馬車沿著西大街往皇城方向去，經過西城時，許長生掀開車簾往蕭家舊宅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扇朱漆大門還是他上次見到的模樣，斑駁破敗，但門口的石階似乎被人清掃過了，落灰少了許多。許長生心中一哂——大概是寒蟬那日去祭掃之後，心裡惦記著，悄悄回來收拾過。
「倒是個念舊的姑娘。「他放下車簾，靠回車壁。
兵部衙門今日比往常熱鬧得多。許長生一進門，就看見幾個主事圍著一幅巨大的輿圖爭得面紅耳赤，圖上密密麻麻標著城池關隘，潼關的位置被人用硃筆畫了個圈，旁邊寫了三個字——「已失守「。
「許大人來了！「一個主事眼尖，看見他趕緊招手，「您快來看看，潼關已破，北涼鐵騎長驅直入，咱們京城的防務可怎麼辦？「
許長生走過去，掃了一眼輿圖。潼關距離京城不過三百餘里，以騎兵的腳程，三日內便可兵臨城下。京城周圍的衛戍兵力，滿打滿算不過五萬，且多半是沒上過戰場的新兵，對上北涼的百戰之師，幾乎沒有勝算。
「城防工事呢？「他問。
「年前修葺過一次，但……「那位主事壓低了聲音，「多年未經戰事，城防其實多有疏漏。真要打起仗來，恐怕撐不了多久。「
許長生沉吟片刻，又問：「陛下親征的事呢？準備得如何了？「
「禁軍三萬的徵調令已經發了，三日後便可集結完畢。只是——「主事面露難色，「陛下若真要離京北上，這京城就空了。萬一北涼繞道直取京城……「
「不會。「許長生打斷他，「徐奉年要的是堂堂正正入城，不會搞偷襲那一套。他的檄文寫得明白，他要'肅清朝綱'，那就得當著天下人的面進城。偷襲這種手段，他瞧不上。「
主事半信半疑，但看許長生說得篤定，也不好再說什麼，只嘆了口氣道：「但願許大人說得對吧。「
許長生又在兵部待了小半個時辰，翻閱了幾份城防部署的卷宗，默默記了幾個關鍵節點。臨出門時，他忽然回頭問道：「城西那幾處瓮城，守將是誰？「
「是李崇武李將軍。「
「李崇武……「許長生念了一遍這個名字，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微微動了一下。李崇武是北涼降將，十年前歸順大周，這些年一直不溫不火地當著差，誰也沒把他當回事。但許長生記得，當年徐人屠上那道平反奏摺時，附帶的先皇密信里，有幾封就是從李崇武當年戍守的邊境軍營里「偶然發現「的。
巧合？還是有意為之？
許長生出了兵部衙門，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抬頭看了看天色。日頭已經到了中天，陽光白花花地照下來，曬得青石地面微微發燙。他眯了眯眼，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去。
該去見見周玄了。
天子御駕親征在即，宮中上下都在忙忙碌碌地準備。許長生遞了牌子進去，等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才被一個小太監領著穿過重重宮門，來到御書房外。
「陛下請許大人進去。「
許長生整了整衣冠，推門而入。
御書房裡只有周玄一人。他沒有批摺子，也沒有看輿圖，只是站在窗前，望著窗外庭院裡的一株老銀杏。聽見腳步聲，他轉過身來，唇角帶著一絲淺淡的笑。
「許愛卿來了。坐吧。「
許長生謝了座，在一側的錦凳上坐下。周玄也回到書案後坐了，親自給他倒了一杯茶，推過去。
「朕知道你今日來所為何事。「周玄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不緊不慢道，「潼關失守的訊息，朕已經知道了。你不用擔心朕會亂了陣腳，御駕親征的事，照舊。「
「陛下聖明。「許長生接過茶杯，卻沒喝，捧在手心裡道，「只是臣斗膽問一句——陛下的'御駕親征'，是真要去打仗，還是……「
「還是什麼？「
「還是做給天下人看的。「
周玄看著他的眼睛，沉默了幾息，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年輕人特有的狡黠，又有幾分深沉的無奈：「許長生，朕若說兩者都是，你信嗎？「
許長生想了想，老實道：「臣信。「
「朕確實要出京。「周玄站起身，走到牆邊那幅巨大的輿圖前，指尖點在京城的位置上，「但不是北上迎敵，而是南下。「
「南下？「
「朕的叔叔在江南還有一支水師，三萬餘人。朕若去了江南，與那支水師會合，便有了和北涼周旋的資本。京城……「他頓了頓，指尖從京城緩緩滑到江南，「京城就留給你們了。「
許長生瞳孔微縮，電光石火間便明白了周玄的意思。這位年輕的天子壓根就沒打算跟徐奉年硬碰硬。他要的是以退為進，帶著僅存的實力退到江南，隔江而治，把京城這個燙手山芋丟給北涼。等北涼入了城，要面對的是滿朝文武的掣肘、各地藩王的觀望、還有江南水師虎視眈眈的壓力——到那時候，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局面就僵住了。
「陛下這一步……「許長生斟酌著措辭，「走得極險。「
「險是險，但總比坐以待斃強。「周玄轉過身看著他，目光平靜，「許長生，朕信得過你。你在京城，替朕穩住局面。等朕在江南站穩了腳跟，咱們再商量後面的事。「
許長生沉默了片刻，站起身來，鄭重行了一禮：「臣，領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