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玄擺了擺手，示意他起來，忽然又道：「對了，你那個小娘子——蕭家的小女兒，朕聽說她回京城了？「
許長生的臉騰地一下紅了：「陛下！她、她不是臣的——「
「朕懂朕懂。「周玄笑著打斷他，「朕只是提醒你一句，蕭家平反之後，她和她姐姐的身份已經半公開了。盯著她們的人不少，你自己當心些。「
許長生收斂了神色，正色道：「臣明白。「
從御書房出來時，日頭已經開始西斜了。許長生沿著宮牆往外走，腦子裡把今日得到的資訊翻來覆去地梳理了一遍。周玄要南下，京城要留給北涼，他許長生要替周玄穩住京城的局面——說白了，就是讓他當這個「臨時管家「，在北涼入城之前把京城這攤子事收拾好，別出亂子。
這份差事說難不難，說易也不易。難的是一旦北涼入城，他這個「前朝臣子「該如何自處；易的是徐奉年那邊有青蟬這層關係在，好歹有個傳話的人。
想到青蟬，又想到寒蟬，許長生心裡忽然踏實了些。
他加快腳步出了宮門，上了馬車，一路往府中趕。回到許府時，夕陽正掛在西邊的樹梢上，將整座宅院染成暖融融的金色。許長生快步穿過前院，來到西跨院，就看見寒蟬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面前擺著一碟切成小塊的西瓜，手裡捏著一塊慢慢啃著。
見他回來，她抬眸看過來，嘴角沾著一粒西瓜籽，渾然不覺。
「回來了？「她含糊不清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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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了。「許長生在她對面坐下，伸手也拿了一塊西瓜咬了一口，清甜冰涼的汁水在嘴裡化開，趕走了一路的暑氣。「練功怎麼樣？第七層通了？「
「通了。「寒蟬咽下口中的西瓜，眉眼間難得帶上一絲得意，「姐姐那邊傳信來說，她也通了。第七層之後，隔空傳功的距離又遠了些，往後就算隔著千里，也能維持氣機流轉。「
「那太好了。「許長生真心實意地替她高興，「照這個速度，第九層指日可待。「
「嗯。「寒蟬把最後一塊西瓜皮放下，拿帕子擦了擦手，忽然道，「你今日去兵部，可有什麼要緊事？「
許長生猶豫了一下，還是把周玄的打算簡略說了。寒蟬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道：「所以陛下是要把京城丟給北涼，自己去江南？「
「也不能說'丟'……他是以退為進。「
「我明白。「寒蟬點了點頭，「世子……徐奉年那邊，我姐姐會從中斡旋。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
「北涼入城那天，你不要衝在前面。「她看著他，目光認真得近乎鄭重，「你是文官，犯不著跟那些鐵騎硬碰硬。你若有個閃失，我……「她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姐姐會罵我的。「
許長生看著她強裝鎮定的模樣，心裡像是被什麼軟軟的東西撞了一下，忍不住笑了：「放心，我惜命得很。那天我肯定躲得遠遠的，看熱鬧都挑安全的地方。「
寒蟬這才鬆了口氣似的，垂下眼帘，嘴角卻微微翹了一下。
此後的幾日，京城裡暗流涌動得越發明顯了。潼關失守的訊息傳開之後，城中富戶紛紛收拾細軟準備南逃，出城的官道上車馬絡繹不絕，塵土揚起老高。幾家大錢莊門前排起了長隊，都是來取銀子準備跑路的。米價和鹽價一日三漲，官府貼了告示限價，卻收效甚微。
許長生每日去兵部點卯，替周玄的親征事宜做最後的收尾。第三日清晨，三萬禁軍在城北校場集結完畢，天子御駕親征的儀仗浩浩蕩蕩出了城，旌旗蔽日，甲冑鮮明，看上去倒真有幾分氣勢。老百姓夾道相送，有人哭有人喊，也有人暗暗攥緊了拳頭。
許長生站在城樓上，看著那支隊伍漸漸遠去。周玄的御輦在隊伍正中，金黃色的傘蓋在陽光下格外醒目。他不知道周玄此刻在想什麼，只覺得那位年輕天子的背影看上去有些單薄，卻又有一種說不出的篤定。
「一路保重。「他輕聲道。
送走了天子，京城便進入了「無主「的狀態。兵部尚書代行防務，各部衙門照常運轉，但誰都清楚，這不過是暴風雨前的最後一絲平靜。北涼的先頭部隊已經過了潼關向東推進，距京城不過兩日的路程了。
許長生回到府中時，寒蟬正站在院牆上遠眺。她聽見腳步聲，跳下來落在他面前，神色平靜道：「有人告訴我，北涼先鋒明日可到城下。「
「是青蟬傳信了？「
「嗯。「寒蟬點了點頭，從袖中取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遞給他。許長生展開一看，是青蟬的字跡，比上一封更簡短——
「明日午後抵達。世子說，不開城門便不攻城，在城外紮營等三天。三天之內開城，萬事好商量。三天之後不開，那就只好動武了。許長生，你自己掂量著辦。「
許長生看完，忍不住笑出了聲：「你姐姐這話說得，好像我是守城的主將似的。我一個芝麻大的小官，哪輪得到我掂量？「
寒蟬看著他，不接話，但眼神分明在說——你明明就有辦法。
許長生在她的注視下敗下陣來，嘆了口氣：「行了行了，我去找人商量。你安心練你的功，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他轉身往外走，走了幾步又回頭：「對了，明天不管發生什麼，你不要出府。府里的機關陣法夠擋一陣子了，安全第一。「
寒蟬點了點頭，目送他離開。等他走遠了，她才輕輕摸了摸腰間那柄窄劍的劍柄，低聲自語道：「安全第一……你自己才要注意安全。「
次日上午，果然有快馬飛報入城——北涼先鋒五千騎已至城外十里，紮下營寨，旗幟鮮明。領兵的是一位年輕將領，據報是徐奉年的心腹愛將，姓柳名錚，年不過二十五，在北涼軍中素有「小徐奉年「之稱。
訊息傳開，城中頓時人心惶惶。兵部尚書緊急召集各部官員商議對策，吵了一整個上午也沒吵出結果。有人主張閉城死守，有人主張遣使求和，還有人乾脆建議開城投降，省得生靈塗炭。吵到最後，兵部尚書拍桌子吼道：「都閉嘴！許長生呢？許長生怎麼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