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放心不下「四個字時，聲音輕了幾分，目光落在他臉上，像在確認什麼似的。
許長生被她看得心跳漏了一拍，趕緊別開視線，彎腰撿起地上的斗笠拍了拍灰，乾咳一聲：「那個……既然回來了，就先回府吧。路上趕了多久？還沒吃晚飯吧？「
「兩日兩夜，換了四匹馬。「寒蟬跟在他身後往巷子裡走，步伐輕快，聲音里難得帶著一絲俏皮，「廚娘做的糖醋魚還在嗎？「
「在在在，你想吃多少都有。「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小巷，從後門進了許府。許長生一邊走一邊絮叨，說最近京城裡發生了什麼事，說周玄要御駕親征的訊息，說潼關可能守不住的事。寒蟬安靜地聽著，偶爾「嗯「一聲，目光卻一直落在他背影上。
暮色漸濃，後院的燈籠一盞盞亮了起來。暖黃的光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處，又被風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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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果然是糖醋魚。廚娘見寒蟬回來了，高興得多做了兩個菜，一碟油燜筍，一碗清燉獅子頭，擺了滿滿一桌。寒蟬坐在桌前，拿著筷子夾了一口魚，眉眼間的清冷便化開了幾分。
「還是許府的菜好吃。「她誠實地評價道。
「那當然，我府上的廚娘當年可是御膳房出來的。「許長生得意地晃了晃筷子，忽然想起什麼，放下碗道，「對了，你既然回來了，那並蒂蓮訣的修煉怎麼辦？「
「姐姐說隔空傳功也可。她每日修行時會將氣機運轉的路線以密法傳給我，我在這邊同步修煉，進度不會落下。「
「還能這樣？「
「嗯，血脈相連的好處。「寒蟬夾了一塊獅子頭慢慢嚼著，腮幫子微微鼓起，難得顯出幾分與她年紀相符的稚氣來。許長生看著她的樣子，心裡忽然軟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揉了揉。
他趕緊低頭扒飯，把那點莫名的情緒壓下去。
飯後，許長生讓下人收拾了一間乾淨的客房給寒蟬住，依舊是西跨院那間，連被褥都是她原來用過的。寒蟬站在院門口四下看了看，發現院子裡多了幾盆她喜歡的蘭草，石桌上還放了一把新制的木梳，轉頭看向許長生，目光裡帶著詢問。
「那個，「許長生摸了摸鼻子，「你走了之後，我讓人收拾了一下院子，想著你萬一回來……住得舒服點。「
寒蟬看了他好一會兒，嘴角彎了彎，沒說什麼，轉身進了屋。許長生站在院門口，聽見她在裡面輕聲道：「多謝。「
「不客氣！「他應了一聲，轉身往書房走，步子比來時輕快了不少。
回到書房，許長生剛坐下，管家又叩了門，這次遞進來的是一封加急密信，火漆上印著北涼暗衛的標記。他拆開一看，字跡是青蟬的，只有一行——
「潼關已破。陳敬之開城投降。世子明日過潼關，直逼京城。你那邊，務必穩住。「
許長生握著信紙，在燈下坐了好一會兒。燭火跳了跳，映得他臉上的光影明明滅滅。他慢慢把信紙折起來，湊到燭火上燒了，望著那一小團灰燼在燈盞里蜷曲、發黑、散落，良久，輕輕吐出一口氣。
「比老夫人預想的還快了一天。「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夜風灌進來，帶著院子裡海棠花的香氣。遠處的京城在夜色中沉沉睡去，萬家燈火星星點點，像一幅鋪展開來的錦繡畫卷。
而在這幅畫卷之外，二十萬鐵騎正踏碎夜色，向著這片繁華而來。
許長生靠在窗邊，仰頭望著天上的月亮。今夜月圓如盤，清輝遍地。他忽然想起什麼，低聲自語道：「也不知道她這會兒睡了沒有……「
話音剛落，院牆那頭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許長生循聲望去，就見一道鴉青色的身影輕飄飄落在牆頭，盤膝而坐，面朝月亮，周身泛著一層淡淡的青光。
寒蟬像是感應到他的目光，偏過頭來，隔著半個院子與他對視了一眼，然後微微點了點頭，又轉回去繼續打坐。
許長生怔了怔，忍不住笑了。
他關好窗，重新坐回書桌前，攤開一卷空白的紙，提筆蘸墨，開始寫信。
第一封信寫給徐奉年。措辭客氣，先說恭喜潼關大捷，再說京城局勢，最後附了一句——「閣下若要入城，須先過我這一關。不過我這人很好說話，你若是請我喝頓好的，我也不是不能考慮讓條路出來。「
寫完了自己看了一遍，覺得語氣太欠揍，又揉了重寫。
第二封寫給青蟬。問她妹妹回來有沒有耽誤軍中事務，又問她並蒂蓮訣修煉進展如何，末了添了一句——「你妹妹瘦了，回頭我讓廚娘多做些好菜給她補補，你別操心。「
寫完了又看了一遍，覺得自己寫得像個老媽子，又揉了。
第三封……許長生提筆懸在半空，想了又想，最終什麼都沒寫，把筆擱下了。
他推開窗，又看了一眼牆頭上那道打坐的青色身影。月光披在她肩上，像一層薄薄的銀紗。她周身的氣機流轉平穩，青色的光暈時明時暗，呼吸綿長而均勻。
許長生看了許久，輕輕把窗戶掩上，吹熄了燈。
黑暗中，他靠在椅背上，嘴角掛著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的笑意。
次日清晨，寒蟬打坐歸來，精神奕奕地出現在飯廳。許長生正對著桌上冒著熱氣的粥碗發呆，瞧見她進來，趕緊招呼她坐下。
「今日有什麼打算？「許長生一邊給她盛粥一邊問。
「練功。「寒蟬接過粥碗，低頭喝了一口，滿意的神色一閃而過，「並蒂蓮訣第七層有幾處關竅還沒通，今日要衝一衝。「
「那我就不打擾你了。「許長生咬了半個包子，「我今日要出門一趟，去兵部辦點事。你若有事找我，讓小廝去兵部傳話便是。「
寒蟬抬眼看了他一下：「兵部？「
「嗯，周玄御駕親征的事，兵部那邊有不少文書要過我的手。「許長生含糊地帶過，沒提自己其實是去打聽潼關失守後京城布防的變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