裡頭是一沓密信，火漆封緘，每一封上都印著不同的標記。許長生翻出最底下那封，拆開來看了一遍，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又舒展開了。
「該見的人，是時候見一見了。「
他把銅匣重新鎖好放回原處，換了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裳，又從衣櫃深處摸出一頂斗笠扣在頭上，從後門出了府。
許府後門連著的是一條僻靜的小巷，平日裡少有人走。許長生沿著小巷七拐八繞，穿過兩條街，拐進一家看似尋常的雜貨鋪子。鋪子裡堆滿了油鹽醬醋、針頭線腦，一個駝背老頭正坐在櫃檯後面打盹。許長生敲了敲櫃檯，老頭睜開一隻眼，看了他一眼，又閉上了。
「後院有剛到的陳醋，自己去搬。「
「多謝掌柜的。「
追書神器天天看小說，𝘁𝘁𝗸𝗮𝗵.𝘁𝘄超方便
許長生穿過堆滿雜貨的過道，推開後門，眼前豁然開朗——院中另有一道暗門，推開後是一條窄窄的地道。他側身鑽進去，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地道盡頭是一扇木門。推開門，外面是一座精緻的小院，青磚黛瓦，角落裡種著一叢修竹。
一個白髮老嫗正坐在竹椅上曬太陽，手裡捏著一串佛珠，眼睛半闔著，像是睡著了。聽見腳步聲，她也不睜眼，慢悠悠道：「來了。「
「老夫人安好。「許長生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在這位面前，他收起了所有的油滑，神色難得的鄭重。
老嫗這才睜開眼，看了他一眼，渾濁的眸子深處卻閃過一絲精光：「坐下說吧。「
許長生在她對面的石凳上坐了。老嫗也不急，慢慢捻著佛珠，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北涼那邊，已經動了。「
「是，徐奉年親率二十萬大軍南下，先鋒已經快到潼關了。「
「潼關守將是誰？「
「陳敬之。「
老嫗點了點頭：「陳敬之是徐人屠的舊部。當年徐人屠救過他一命，這個人情，他該還了。「
許長生心中一動：「老夫人的意思是……「
「潼關守不住。「老嫗捻佛珠的手停了停，「不是陳敬之想投敵，是徐人屠當年布下的棋子，到了該用的時候了。你且看著，潼關不出三日必破。「
許長生沉默了片刻，低聲道：「那京城這邊……「
「周玄那孩子，比你想像的聰明。「老嫗睜開眼看著他，目光沉沉的，「他提出御駕親征，是在給自己留退路。你那份摺子，他收下了，但不會現在就拿出來。「
「他還在等什麼？「
「等一個合適的時機。「老嫗重新闔上眼，「等北涼兵臨城下，等滿朝文武慌了手腳，等所有人都覺得大勢已去的時候，他再把那份摺子拿出來——禪位讓賢，保全宗廟。到那時候，他不再是亡國之君，而是順應天意的聖主。名聲和性命，他都保住了。「
許長生愣了一下，隨即苦笑：「這位陛下……果真不是一般人。「
「皇家人，沒有一個簡單的。「老嫗嘆了口氣，那串佛珠在她枯瘦的手指間緩緩轉動，「你既然入了這局，就要想清楚每一步的後果。北涼有你的朋友，京城有你的責任，兩頭都要顧，不是那麼容易的事。「
「晚輩明白。「
老嫗看了他半晌，忽然道：「你母親的事，想好了什麼時候告訴她？「
許長生的手微微攥緊，面上卻不動聲色：「再等等。等大局定了再說。「
「也罷。「老嫗擺擺手，「你忙你的去吧。記住，蕭家那兩個丫頭，是你最大的依仗。並蒂蓮訣練到第九層之前，不要讓她們分開太久。「
「晚輩記下了。「
許長生起身告辭，原路退回地道，穿過雜貨鋪，重新回到巷子裡時，日頭已經偏西了。他摘下斗笠，揉了揉被壓扁的發冠，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潼關三日必破……「他仰頭看了看天邊的晚霞，暮色濃得像化開的硃砂，鋪了大半個天空。「那留給我的時間，也就只剩下三天了。「
三天能做很多事。比如把府里那些該清理的暗樁都清一清，比如把幾處要緊的產業轉到安全的地方，比如再加固一下後院的機關陣法……最重要的是，他得在京城亂起來之前，把那些不該留在明面上的東西都藏好。
許長生快步往府中走，腦子裡飛快地盤算著。走到巷口時，忽然聽見身後有人叫了他一聲。
「許公子。「
聲音清冷，帶著一絲熟悉的尾音。
許長生腳步猛地一頓，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半晌才轉過身去。
巷口的暮色中，一個身著鴉青勁裝的姑娘正站在那裡。她長發高束，腰間懸著那柄窄劍，眉目清冷如霜，嘴角卻帶著一絲極淡的笑意。暮春的風從她身後吹過來，捲起幾片落葉打著旋兒飄過。
「寒……寒蟬？「許長生瞪大眼睛，手裡拿著的斗笠啪嗒掉在地上，愣了好幾息才回過神來，「你怎麼回來了？你不是跟青蟬在北涼軍中嗎？「
寒蟬走過來，彎腰替他把斗笠撿起來，遞迴他手中，輕描淡寫道：「姐姐說我一個人留在京城怕被人欺負，讓我回來看看你。「
「……你姐姐原話不是這麼說的吧？「
「原話說的是——「寒蟬學著她姐姐的語氣，板著臉道，「'許長生那小子身邊鶯鶯燕燕的，你若不盯緊了，回頭他被人拐跑了，我看你上哪兒哭去。'「
許長生一口氣差點沒上來，咳了半天，哭笑不得道：「你姐姐這叫什麼話！我府上哪來的鶯鶯燕燕？統共就兩個燒火的老媽子一個廚娘，年紀加一起快一百歲了！「
寒蟬看著他氣急敗壞的樣子，唇角的笑意忍不住加深了些，偏還要繃著臉道：「姐姐說她不放心。所以我回來看看。「
「那你……北涼軍中怎麼辦？你是先鋒啊，先鋒擅離職守，徐奉年不治你的罪？「
「姐姐替我擔著了。「寒蟬說得坦然，「她說我們姐妹同心，心意相通，必要時她能借我的氣機施展並蒂蓮訣，效果和兩人親至也差不了多少。再說——「她頓了頓，目光微微閃了一下，「我放心不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