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霎時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投向許長生。
許長生從人群中走出來，不緊不慢地行了一禮，抬起頭來，笑得一臉無辜：「陛下，臣沒什麼高見。臣只是覺得，諸位大人吵了半天，似乎都忘了一件事。「
「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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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將軍平反的事，朝廷的詔令已經下了。北涼要的'元兇'，是先皇，可先皇已經賓天了，總不能把先皇從皇陵里挖出來交給他們吧？「他攤了攤手，「所以這事兒壓根就沒法談。北涼要的不是元兇，是名正言順的由頭。既然由頭已經有了，他們南下的腳步就停不下來。「
殿中又是一陣沉默。有人想反駁，張了張嘴卻發現許長生說得確實沒錯——徐人屠的奏摺里已經把先皇的密信都抖出來了，蕭遠的冤案板上釘釘是朝廷冤枉的，這個「元兇「除了先皇還能是誰？總不能讓當今陛下擔這個罪名吧？
周玄看著許長生，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緩緩道：「那依許愛卿之見，朕該如何應對？「
許長生想了想，正色道：「臣以為，陛下當御駕親征。「
「什麼？！「
「御駕親征？許長生你瘋了？「
「陛下萬金之軀，怎能親臨險地！「
殿中再次炸開了鍋。許長生卻不為所動，繼續道：「北涼打的是'肅清朝綱'的旗號，陛下若是御駕親征，便是在告訴天下人，朝廷不懼北涼，陛下親臨前線，與將士同甘共苦。如此一來，北涼的'清君側'之說便站不住腳了。他們總不能說，要清的是陛下自己吧？「
周玄微微眯起眼，沉吟了片刻，忽然笑了：「許愛卿說得有理。朕正有此意。「
「陛下三思啊！「
「陛下！萬萬不可！「
「退朝。「周玄站起身，拂袖而去，留下一殿瞠目結舌的朝臣。
許長生混在人群中往外走，剛出大殿就被幾位老臣拉住，七嘴八舌地罵他胡鬧。他好說歹說才脫了身，快步走出宮門，上了自家馬車。車簾一放下來，他臉上那副吊兒郎當的表情便收了個乾淨，揉了揉太陽穴，輕聲道：「周玄這一手，比我想的還狠。「
御駕親征，聽著威風，實則兇險。但周玄既然敢提，就說明他已經做好了所有的準備。這位年輕的天子表面上退讓妥協，暗地裡每一步都踩在棋眼上——他讓許長生呈上那份密折，又藉著朝堂之口丟擲御駕親征的提議，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到前線去了，至於京城裡的暗流，反倒沒人顧得上去看了。
許長生靠著車壁，手指在膝上輕輕叩著，一節一節的，像在數著什麼。
「北涼南下，陛下親征，京城空虛……「他喃喃道，「這盤棋，下得越來越大了。「
馬車穿過清晨的街道，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許長生掀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街邊的鋪子大多已經開了門，賣早點的攤販吆喝得起勁，熱氣騰騰的包子籠屜掀開來，白霧瀰漫。老百姓似乎還沒太把北涼南下的訊息當回事，日子照常過著。
許長生看了片刻，放下車簾，靠回車壁，闔上了眼。
這樣也好。能多過一日太平日子，便多過一日吧。
接下來的幾日，朝堂上關於御駕親征的爭論愈演愈烈。主戰派和主和派吵得天翻地覆，但周玄心意已決，任誰勸都不改。第五日上，聖旨正式下了——天子親征，擇吉日出京，率禁軍三萬北上禦敵。京中防務暫由兵部尚書代管，城中各府衙照常運轉，不得擅離職守。
訊息傳出來那天，許長生正在府中翻那捲並蒂蓮訣的帛書。他雖不修習武功，但這些日子看寒蟬練功看得多了，對這門功法的理路倒也摸了個七七八八。帛書末尾有幾行小字寫的是「九層圓滿，雙心合一，可破萬法「，後面還附了一行更小的批註，字跡潦草，像是某位前輩隨手寫下的——
「然雙心合一者，須以血脈為引，情意為橋。心若不齊，功虧一簣。「
許長生盯著這行批註看了好一會兒，不知怎的就想起了寒蟬那雙清冽的眼睛，和她在涼亭里說的那句「我好像能感覺到你在想什麼「。姐妹兩個氣機相融時的那種默契，大概就是批註里說的「心齊「吧。
他正出神，管家忽然叩門進來，手裡捧著一封信。
「公子，北涼來的。「
許長生接過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熟悉的字跡——是青蟬的。他拆開來，裡頭有兩張紙。一張是青蟬寫的，字跡比上次潦草了些，像是趕時間——
「許長生，北涼大軍已在路上，世子命我為先鋒，十日之內必抵潼關。我妹妹與我同行。另：上次我警告你的話依然有效，敢趁我不在勾搭別的姑娘，我連你海棠樹的根都刨了。「
許長生哭笑不得，把這張紙翻了個面，果然看見底下還有一行小字，筆跡更清瘦些，是寒蟬的——
「已至第六層。一切安好。你……保重。「
最後那個「保重「二字，寫得比前面幾個字都輕，像是落筆時猶豫了一下。許長生把那兩個字看了又看，嘴角不自覺地翹起來，把信紙折好，跟之前那封「安好，勿念「放在了一起。
「第六層了……「他靠在椅背上，算算日子，從寒蟬離開京城到現在還不到三個月，姐妹兩個竟已練到了第六層，這份進境比他預想的快了不少。「看來血脈這東西，果然玄妙得很。「
他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北方天際。暮春的風暖融融的，吹得院中梧桐葉子嘩啦啦響。遠處的天空澄澈如洗，看不見一絲雲彩，但許長生知道，在那片天空之下，二十萬鐵騎正踏著煙塵滾滾南下，馬蹄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顫抖。
而京城裡，歌舞昇平的假象之下，暗流已經涌動了好些時日。
許長生關上窗，轉身走到書架前，伸手在最頂層的一排書後面摸索了一下，摸出一個巴掌大的銅匣子。匣子上了鎖，他取出一柄極細的銀鑰匙插進去，輕輕一擰，咔嗒一聲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