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濃稠的墨汁,潑灑在城市景觀河的上空,也暫時掩蓋了白日的喧囂與貪婪。
岸邊的釣位大多已空,只有零星幾處,還亮著夜釣燈幽藍或慘白的光,如同黑暗中窺伺的眼。
其中一處,靠近廢棄橋墩的僻靜角落,正是白天那個紋身壯漢的「老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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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叫王猛,是附近有名的「混不吝」,靠著在菜市場有個攤位,日子過得倒也滋潤。
自從迷上夜釣,尤其是嘗到違規魚餌和偶爾「小電」一下的甜頭後,便一發不可收拾。
他不在乎什麼生態,不在乎什麼法規,只在乎今晚的魚獲能不能賣個好價,或者夠不夠在狐朋狗友面前吹噓。
此刻,他正蹲在自己的高階碳素釣椅旁,嘴裡叼著煙,眯眼盯著那根插在支架上、價值不菲的進口魚竿。
夜光漂在水面紋絲不動,但他很有耐心。
他特意在餌料里又加了些「猛料」,不怕魚不來。
「媽的,白天那幫孫子,釣個魚還嘰嘰歪歪,嫌老子餌料味大……」王猛低聲罵了一句,狠狠吸了口煙。
他白天和旁邊一個講究「環保釣」的老頭吵了幾句,心裡正憋著一肚子火。
忽然,夜光漂猛地往下一沉!
「來了!」王猛眼睛一亮,扔掉菸頭,一把抄起魚竿,手臂肌肉賁起,猛地向上一揚!
「嘩啦!」水花濺起,魚竿瞬間彎成一道驚心動魄的弧線!一股巨大的力道從水底傳來,差點讓他脫手!
「我操!大魚!絕對是大魚!」王猛興奮得滿臉通紅,腎上腺素飆升。
他死死抱住魚竿,開始和水中巨物角力。
魚線被繃得嗡嗡作響,漁輪吱呀呀地出線。
「猛哥,可以啊!聽這動靜,起碼十幾斤!」旁邊一個和他一起夜釣的同伴湊過來,羨慕地說道。
「哈哈,老子就說今天要走運!」王猛雙臂發力,試圖將魚往岸邊拖。
然而,那水中的「巨物」力量大得超乎想像,不僅不靠岸,反而開始向深水區猛衝!
「想跑?沒門!」王猛發了狠,雙腳蹬地,將全身重量都壓了上去。
他這魚竿和線組都是重灌備,就是為了搏大物準備的。
然而,就在他使出吃奶力氣,以為勝券在握時——
「啪!」
一聲極其輕微、但在寂靜的夜裡卻清晰可聞的斷裂聲響起。
不是魚線,而是……魚竿?!
王猛只覺得手上一輕,那股巨大的拉力瞬間消失。
他低頭一看,整個人都傻眼了。
只見他那根花了小半個月收入買來的進口魚竿,竟從第二節處,齊刷刷地斷開了!斷口平滑,不像是被巨力拉斷的崩裂,反倒像是被什麼極其鋒利的東西……瞬間切斷?
斷裂的竿稍部分,連同上面的漁輪、魚線,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攥住,嗖地一下,沒入漆黑的水中,連個水花都沒濺起,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王猛呆呆地站在原地,手裡只剩下半截光禿禿的竿把。
夜風吹過,帶來河水的濕氣和一絲莫名的寒意。
「竿……竿呢?」同伴也懵了,探頭看著漆黑的水面,「被魚拖走了?什麼魚能把碳素竿都弄斷?」
王猛沒說話,只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不是沒斷過竿,但斷得這麼詭異,消失得這麼徹底的,還是頭一回。
那水中最後傳來的力道,冰冷、兇狠,不像是魚在掙扎,倒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主動拉扯?
「見……見鬼了……」王猛咽了口唾沫,臉色有些發白。
他看了眼手中半截竿把,又看了看黑黢黢、深不見底的河水,白天和老頭吵架的囂張氣焰,此刻蕩然無存。
他想起最近釣魚圈裡隱約流傳的,關於這條河「不太平」、「有水猴子扯魚竿」的閒話,當時他還嗤之以鼻,現在……
「猛哥,還……還釣嗎?」同伴聲音也有點發虛。
「釣個屁!回家!」王猛啐了一口,心裡發毛,也顧不上心疼魚竿了,胡亂收拾了剩下的東西,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岸邊。
……
類似的「意外」,在接下來的幾個夜晚,在河道的不同位置,接連上演。
某個小區附近附近,一個慣用電魚的傢伙,趁著夜色在淺水區布下電網。
就在他開啟電箱開關,準備享受「豐收」的喜悅時,那連線電桿的絕緣導線,毫無徵兆地「啪」一聲從中斷裂,斷口處焦黑一片,彷佛被瞬間的高溫熔斷。
斷裂的導線掉進水裡,電箱瞬間短路,冒出一股黑煙,嚇得那人魂飛魄散,以為要觸電,連滾爬爬跑上岸,電魚裝置都不要了。
一個喜歡用「錨鉤」掛魚的老手,在奮力揮竿時,那粗壯的錨鉤連同後面一大截魚線,無聲無息地消失了,彷佛被黑暗的水底吞噬,只留下他對著空蕩蕩的竿尖發呆。
幾個在橋上用「彈弓射魚」的年輕人,射出的鋼珠往往在入水前就莫名其妙偏離軌跡,或者入水後便再無音訊,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
有次一個鋼珠甚至詭異地折射回來,擦著其中一人的頭皮飛過,嚇得幾人再也不敢靠近河邊。
沒有傷人,沒有流血,甚至沒有驚動太多人。
但所有「意外」都指向同一個結果——漁具損毀或丟失,捕魚行動失敗,當事人往往受到不同程度的驚嚇。
這些遭遇,很快在夜釣的小圈子裡悄悄傳開。一開始只是私下抱怨「邪門」、「倒霉」,但隨著類似事件增多,細節被拼湊起來,一種令人不安的傳言開始滋生、蔓延。
「聽說了嗎?老張那根『波紋鯉』,前天夜裡在橋墩那兒,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扯斷了,竿子都拖走了!」
「何止!老李的電魚機,好端端的炸了,線都燒斷了,差點沒把他自己送走!」
「我有個朋友,在西河區那邊夜釣,親眼看見旁邊一個人的夜光漂,嗖一下就被拖進水裡,那速度,根本不是魚!」
「我也聽說了,有人說……是這河裡有東西,看不慣咱們釣魚,尤其是那些不守規矩的。」
「東西?什麼東西?水猴子?還是……」
「噓!小聲點!別亂說!不過……你們不覺得,自從老槐村那邊拜了那個什麼『水伯』之後,這河就有點怪怪的?」
「水伯?你是說……難道是水伯大人顯靈,懲罰那些亂搞的?」
「這可不敢瞎說!不過……以後晚上還是少去吧,尤其別用電、別用那些亂七八糟的餌料了……」
流言如同水底的暗流,悄無聲息地傳播著,為這條本就因乾旱和「神跡」而蒙上神秘色彩的河流,又增添了一層詭譎的面紗。
一些原本肆無忌憚的違規捕魚者,心裡開始打鼓,行事收斂了許多。
夜晚的河邊,雖然依舊有人垂釣,但氣氛明顯不如之前「狂野」,那些刺鼻的違規餌料氣味和電魚的嗡嗡聲,也少了許多。
河底巢穴。
楚河龐大的蛇軀在溫潤的靈水中微微擺動,淡黃的豎瞳中倒映著水面上那些凡人驚疑不定的面孔,以及他們心中滋生的恐懼與猜測。
「螻蟻的恐懼,亦是信仰的養分。」楚河心中冷漠。
他並未直接現身,甚至沒有動用多少力量。
只是操控著最細微的水流,模擬出「巨物拉扯」的力道,在關鍵節點施加一點精準的壓力或切割。
斷竿,熔線,偏轉彈道……對他來說,易如反掌。
他要的,就是這種「神秘莫測」、「不可抗力」的效果。
不傷人,是因為目前還沒必要,也避免過早激化與官方的矛盾,引來特管局不惜代價的調查。
只需懲戒,只需威懾,只需讓這些貪婪的凡人,對這條河,對可能存在於此的「未知」,產生足夠的敬畏。
「水怪扯魚竿?」楚河冰冷的蛇吻微微勾起,「這個說法,倒也不錯。」
他需要這個「傳說」流傳,需要凡人對這條河的「異常」產生聯想,並與「水伯」的名號隱隱掛鉤。
恐懼,是敬畏的開始。
而敬畏,是信仰的基石之一。
「肥鲶魚。」楚河傳音。
「在!老大!」肥鲶魚立刻從巢穴外游弋進來,它這兩天可算是出了口惡氣,雖然沒親自動手,但看到那些人類吃癟,心裡別提多舒坦了。
「繼續觀察,記錄。重點留意,是否還有人使用電、毒、炸等極端手段,以及……是否有人開始嘗試用『祭祀』或『祈禱』的方式,來平息『河中之怒』。」楚河吩咐道。
「祭祀?」肥鲶魚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圓眼睛裡閃過一絲興奮,「老大,你是說,那些人類可能會拜你?」
「或許吧。」楚河不置可否,「去吧。」
「是!」
肥鲶魚領命而去。
楚河重新閉上豎瞳,感受著巢穴中愈發濃郁的柔和靈氣,以及水伯令中,那一絲因凡人恐懼與猜測而新增的、微弱但確實存在的「敬畏願力」。
懲戒,只是開始。
播種恐懼,是為了收穫敬畏。
而敬畏的盡頭,或許便是……信仰的皈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