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續的高溫，如同無形的蒸籠，將整座臨江市牢牢罩住。
雖然官方一直從外地調水，勉強維持著城市最基本的用水需求，但酷熱帶來的煩躁與壓抑，卻無處宣洩。
而那條水位雖降、卻奇蹟般保持清澈的城市景觀河，便成了許多市民唯一能尋得一絲清涼與慰藉的去處。
起初，只是三三兩兩的退休老人，拎著小馬扎和簡陋的魚竿，在岸邊樹蔭下垂釣，與其說是為了魚獲，不如說是圖個消遣，順便碰碰運氣，看能不能給家裡的餐桌添道難得的河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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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隨著旱情持續，城市用水供應的緊張，前來河邊的人就越來越多，成分也越來越複雜。
岸邊，原本稀稀拉拉的垂釣者，漸漸變得摩肩接踵。
遮陽傘、釣椅、琳琅滿目的釣具，沿著河岸排開，遠遠望去，如同某種奇特的集會。
空氣中瀰漫著汗味、魚餌的腥氣，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焦躁。
「媽的，這鬼天氣，魚都不開口！」一個赤膊著上身、露出大片紋身的壯漢狠狠啐了一口，煩躁地收起空蕩蕩的魚護。
「用這個試試，新到的『霸王腥』，加了特殊誘食劑，對餓瘋了的魚有奇效！」旁邊一個看起來像是漁具店老闆的中年人，神秘兮兮地遞過來一小包顏色刺眼的紅色粉末。
壯漢接過，也不管什麼環保規定，直接倒了一大半進開好的餌料里，用力攪拌。
一股濃烈到刺鼻的、混合了化學香精和某種不明成分的腥臭味瞬間散開，引來旁邊幾個釣友的側目和皺眉，但沒人說什麼。
「嘿，上貨了！」不遠處，傳來一聲低呼。只見一個年輕人興奮地提起魚竿，一條約莫巴掌大小、鱗片黯淡的鯽魚正掛在鉤上拼命掙扎。
這魚體型消瘦，顯然是長期飢餓所致。
「太小了，沒肉。」年輕人有些失望，但還是熟練地將魚摘下，扔進旁邊的水桶。
桶里，已經擠了幾條大小不一的雜魚，大多狀態萎靡。
這只是尋常的釣魚人。
更過分的，還在後面。
夜幕降臨，白天的酷熱稍稍退去，但河邊的「熱鬧」並未停歇，反而多了幾分鬼祟。
幾道黑影，藉著夜色的掩護，悄悄溜到一處偏僻的河灣。
他們不是來釣魚的。
其中一人，從隨身攜帶的黑色揹包里，取出一個方方正正、連著電線的金屬盒子，以及兩根末端尖銳的金屬長杆。
另一人，則拖著一個巨大的、網眼細密的撈網。
「動作快點，這地方白天我看過了，魚多！」拿金屬盒子的人壓低聲音，眼中閃爍著貪婪的光芒。
他們將兩根金屬杆插入河邊的淺水中，開啟金屬盒子上的開關。
一陣低沉的、令人頭皮發麻的嗡嗡聲響起。緊接著，平靜的水面下，瞬間如同炸開了鍋！
無數大小魚類，如同遭遇了天敵，瘋狂地蹦跳、翻滾、痙攣！
銀白的魚肚在昏暗的水光中不斷翻起，密密麻麻，看得人頭皮發麻。
有些體型較小的魚，甚至直接僵直，緩緩浮上水面。
「快撈！」幾人興奮地低吼，揮舞著巨大的撈網，將那些被電得暈頭轉向、甚至直接電死的魚，一網一網地撈起，扔進帶來的特大號塑膠箱中。
箱子裡很快堆滿了掙扎漸弱的魚屍，其中不乏一些楚河麾下剛剛開啟微弱靈智、負責外圍巡邏的雜魚兵！
「發財了！這一箱，夠賣個好價錢！」電魚者看著滿滿的收穫，臉上露出猙獰的笑容，對水中其他奄奄一息、或僥倖逃脫但明顯受傷的魚蝦視若無睹。
類似的場景，在河道數個相對隱蔽的段落，在深夜裡反覆上演。
強效違規魚餌污染水體，電子魚漂驚擾魚群，非法電魚、炸魚更是對水域生態造成了毀滅性的打擊。
短短數日，河岸邊原本偶爾能見到的、機警的水鳥消失了，河水在某些地段隱隱泛起不正常的泡沫和異味。
楚河麾下那些靈智不高的底層水族，傷亡慘重，恐慌的情緒在水下蔓延。
……
河底巢穴。
楚河龐大的蛇軀盤踞在石台上，淡黃的豎瞳在黑暗中明滅不定。肥鲶魚和大龍蝦剛剛匯報完情況，兩個傢伙氣得身體都在發抖。
「老大！那些該死的人類！他們用電！用毒餌！好多兄弟都被他們弄死了！」肥鲶魚圓眼睛裡布滿血絲，聲音因為憤怒而發顫，「他們根本不是在釣魚，是在屠殺！是在搶咱們的地盤！」
「老大，你讓俺帶著蝦兵們去殺了他們吧！要是讓他們這麼一直弄下去，咱們合理的魚蝦早晚要全部被抓走的！」大龍蝦揮舞著巨螯，鏗鏘作響，卻透著一種無力感。
楚河嚴令，不得在人類面前暴露，不得引發大規模衝突，它們只能被動躲避，效果甚微。
楚河靜靜地聽著，沒有任何表示，但那冰冷的豎瞳深處，彷佛有風暴在正在醞釀。
他龐大的神念，早已如同無形的大網，籠罩著整條河道。
岸邊每一個垂釣者的貪婪眼神，每一次違規下餌的舉動，每一波非法電魚時爆發的混亂能量與生靈的絕望哀嚎，都清晰地反饋到他的感知之中。
他「看」到了那個使用「霸王腥」的紋身壯漢，記住了他臉上橫肉抖動的貪婪。
他「看」到了那幾個深夜電魚者，記住了他們手中那發出致命嗡嗡聲的金屬盒子，以及他們撈起滿箱魚獲時，那興奮而殘忍的笑容。
他甚至「看」到了幾個看似普通的釣客，在魚鉤上偷偷掛上活體的小魚小蝦，進行著殘忍的「虐釣」，只為了博取旁人一聲無聊的驚嘆。
凡人。
貪婪，短視，殘忍。
為了口腹之慾，為了些許蠅頭小利，為了無聊的消遣，便能對另一群生靈施加如此暴行。
在他們眼中，這河裡的魚蝦，與砧板上的肉，並無區別。
楚河心中沒有憤怒，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以及一絲……審視。
這些人類的行為，觸犯了他的底線。
這河道，是他的領地。
這水族，是他的子民，哪怕它們還未開啟靈智。
人類的肆意捕殺與破壞，是在挑戰他的權威，損耗他的「資產」。
但，他暫時還不打算動手。
「肥鲶魚，大龍蝦。」楚河的聲音在巢穴中響起，冰冷得不帶一絲波瀾。
「老大！」兩個傢伙立刻挺直身子。
「傳令下去，所有水族，暫時放棄淺水區及岸邊巡邏，全部退回深水區及巢穴附近。避開人類聚集和活動頻繁的區域。」
「啊？老大，這……」肥鲶魚不解，這豈不是把地盤讓給那些人類了？
「執行命令。」楚河不容置疑，「另外，挑選幾個機靈、擅隱匿的，繼續在遠處觀察，記錄所有使用違規手段、尤其是電魚、炸魚者的外貌特徵，活動時間，常用地點。記住，只觀察，記錄，不得驚動，更不得攻擊。」
「……是，老大。」雖然不甘，但肥鲶魚和大龍蝦不敢違抗。
「去吧。」
待二將退下，巢穴重歸寂靜。
只有那株聚靈睡蓮，散發著溫潤的靈光，靜靜映照著楚河那雙冰冷深邃的豎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