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平碼頭,丙字七號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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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第一輛貨車停下時,倉門外還帶著未散的水汽。
兩個夥計跳下車,將蓋在木箱上的厚布掀開,露出一排已經晾乾的灰白色骨片。
「海鱗魚背骨,四箱。」
「另有黑甲蟹殼,兩箱。」
站在門口的管事逐一驗貨,在紙上按下印記,隨手將憑條遞了回去。
整個過程,尋常得不能再尋常。
街對面的一家早點鋪里,林老放下手中的茶碗,目光從門外收回。
「這一批沒有問題。」
坐在她身旁的穆恩微微點頭。
那些骨片上,還留著相應海魂獸的氣息。
年限、種類,都與夥計報出的東西對得上。
若是只看這一趟,丙字七號倉確實只是一個普通的魂獸材料倉庫。
驗完貨的老夥計蹲在門邊,揉了揉被木箱壓紅的肩膀。
管事丟給他幾枚錢,催著他把空車拉走。
老夥計數了兩遍,發現少了一枚,連忙追上去討要。
兩人爭了幾句,管事才不耐煩地補上。
林老看著那輛漸漸遠去的空車,眉頭反而皺得更深。
替這裡幹活的人太雜。
有魂師,也有靠力氣討生活的普通人。
若是只按進出這道門來找敵人,最後恐怕連最底下的搬貨夥計,都得算進夕水盟里。
他們需要找到的,終究還是那些真正經手秘密的人。
可穆恩沒有起身。
桌上那碗熱粥漸漸涼下去,第二輛貨車,也終於停在了倉門外。
這次運來的木箱明顯小了許多。
兩名負責押車的人沒有穿車行的衣服,落地之後,其中一人先向門口的管事遞出一塊牌子。
管事看過,立刻讓夥計讓開了路。
貨沒有停在外面驗。
車上的人抬著箱子,直接走進了裡面。
林老眼神微動。
「這個人,我見過。」
「宋老失蹤之後,夕水盟更換人員時,他也從原來的地方離開了。」
穆恩的手指輕輕停在碗邊。
幾個月前斷開的舊線,竟然真在這裡重新露了出來!
「先看看他往哪裡去。」
穆恩緩緩說道。
「這一趟,總算沒有白等。」
…………
接下來的兩日,倉庫依舊正常進貨。
獸骨,礦石,處理好的皮革。
甚至還有幾批能夠直接送往學院的普通金屬。
林老沿著舊車行留下的欠帳,查到了更多經手人的名字。
這些貨走過不同的商行,有些最終流向夕水盟,也有些確實賣給了正常的魂導師。
穆恩沒有急著給每一箱東西下結論。
接連觀察兩日,他真正留意的,是那些不用在門外驗貨,卻能夠直接送入後倉的小箱子。
第三日午後,又有一批海上材料被送了過來。
箱蓋掀開,一截灰黑色劍吻頓時露了出來。
鋒利,沉重。
即便已經脫離身體,骨質長吻上依舊殘留著讓人心頭髮冷的死亡氣息。
林老神色一凝。
站在一旁的穆恩,卻先一步按住了她的手腕。
「魂獸。」
他聲音很低。
「十萬年以上的海魂獸。」
林老重新看去。
幾名搬運者正將同批帶來的骨鱗、牙齒依次擺開,管事拿著清單,對著每一個部位細細檢查。
「這一箱單列。」
押貨人指了指劍吻。
「聖子留下的,其餘按之前說好的處置。」
管事連忙點頭。
穆恩的眼神,終於沉了下來。
林楓!
林老也聽見了那兩個字,目光隨即落到押貨人手裡的清單上。
當天傍晚,她便從碼頭另一條運貨線查到了那趟海船的訊息。
聖靈教的人出過海。
回來時,帶著一批價值極高的海魂獸材料。
而同行的人中,確實有林楓!
「學院那邊也有人說,他回去之後,已經是八環。」
舊院內,林老將剛得到的訊息擺上桌。
「這頭魂獸,應當就是他的第八魂環。」
穆恩看著紙上記錄的返航日期,許久沒有說話。
離他們進入明都,也不過才過去幾個月。
那個曾經被玄子逼得險些死去的孩子,如今竟然已經成為了魂斗羅!
而且,第八魂環依舊在十萬年以上!
「他長得太快了。」
穆恩緩緩開口。
林老沉默片刻,才說道:
「但那批材料,確實來自海魂獸。」
「我知道。」
穆恩抬起眼睛。
「所以,要繼續看另外幾隻箱子。」
…………
日月皇家魂導師學院。
林楓將剛刻好的核心結構放到桌上,隨後拿起了送來的材料清單。
站在對面的年輕管事微微躬身。
「聖子,按照教主的吩咐,您需要的劍吻和幾片完整骨鱗,都已經單獨留下。」
「其餘材料處置之後,所得也會另行記清。」
林楓看過數量,抬手在其中兩項上點了點。
「這兩種,先留給參與這次出海的人。」
管事一愣。
林楓抬頭看向他。
「船是他們開的,海上的探具也是他們反覆下放。」
「該有的那份,別漏了。」
管事連忙應下。
「是。」
林楓這才把清單遞迴去。
他要那些骨鱗,自然有自己的用處。
材料堅固,死亡屬性又與自身相近,拿來嘗試製作適合冥王劍力量的魂導部件,比尋常金屬更合適。
不過,眼下還只是選料。
真正能做成什麼,依舊要等他把材料的承受能力摸清。
送走管事後,林楓重新拿起刻刀。
細微光芒沿著紋路流轉,到第三處轉接時,先前總會出現的那一點停頓,終於消失了。
他眼中頓時閃過一絲笑意。
鏡紅塵指出的地方,果然能改!
直到完成這一塊核心,林楓才放下刻刀,緩緩閉上雙眼。
第二精神之海上方,一圈細小的灰色劍影,隨之亮了起來。
冥魂劍獄。
與初次施展時相比,這一次,他沒有把每道劍影都凝得一樣厚重。
靠近自身意識的位置先穩住,外圍的劍鋒則緩緩流轉。
消耗,果然比之前輕了一些。
可當他試著加快劍陣轉動時,其中兩道劍影卻突然晃了一下,彼此間露出一線空隙。
林楓當即放慢速度,重新補齊。
「剛學會走,就想跑?」
雪帝的聲音從另一側傳來。
林楓笑了笑。
「總得試試。」
說完,他便重新收束精神,讓那些劍影按照更平穩的節奏,一圈圈轉下去。
這種能夠保命的本事,多練一遍,真正交手時就能少出一分差錯。
…………
同一日深夜。
丙字七號倉的前門已經上鎖,後院卻還亮著燈。
先前押送小箱子的瘦臉男人站在桌前,正盯著管事手裡的一塊黑色金屬板。
板面很薄,上面刻著幾圈彼此交疊的暗紋。
其中一道已經斷開。
「這一批又有裂的?」
管事皺著眉問道。
瘦臉男人臉色難看。
「上面催得急,做的時候沒壓住。」
「能修就修,實在修不了的,拆掉核心,殘件送回去。」
管事將金屬板翻過來。
暗紋背面,一點灰白色的光芒,忽然從裂口裡閃了一下。
緊接著,屋內竟然響起了一道極輕的聲音。
「放我……回去……」
聲音斷斷續續。
彷佛隔著一層極厚的東西,才勉強擠出幾個字。
管事手指一抖,立刻把金屬板扣了回去。
「你不是說,已經處理乾淨了?」
瘦臉男人一把按住板面,將一縷陰冷魂力灌了進去。
那點灰白光芒頓時縮了回去。
「叫兩聲而已。」
「剩下的東西都碎成這樣了,還能把你的名字喊出去?」
他說著,伸手從旁邊的小箱子裡取出一個細長黑罐。
罐口封著同樣的暗紋,隱約可見幾枚極細的金屬釘。
「這幾個才是新來的。」
「分清楚,別和海獸的混在一起。」
屋頂陰影之中,林老的手指驟然收緊。
剛才那道聲音,她聽得清清楚楚!
可穆恩的目光,卻始終落在那些黑罐上。
以他的精神修為,自然能夠感受到其中被刻意壓下的波動。
那種殘缺、混亂,卻依舊保留人類精神痕跡的東西,絕不是什麼普通魂獸材料!
等屋內兩人離開,院中燈光熄滅,穆恩才緩緩起身。
後倉一扇用來散味的高窗,還留著窄窄的縫隙。
那道蒼老身影無聲掠下,片刻之後,便已經落在了後倉之內。
…………
桌上的黑色金屬板,仍舊扣在那裡。
穆恩將它翻過來,目光沿著斷開的暗紋緩緩移動。
魂導器。
但其內部承載的,並非普通魂力。
一枚極薄的灰白碎片嵌在核心深處,幾圈紋路從周圍延伸,將它牢牢鎖住。
每當外來的魂力經過,那點殘存的精神波動,便會被強行擠出一絲。
隨後,化作供給外層暗紋的力量。
穆恩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以人魂養器。」
他聲音很輕。
林老站在旁邊,臉色同樣難看。
這種手段,他們過去處理邪魂師時,都曾經見過。
取來的靈魂被反覆損耗,最終連完整意識都難以保留,只剩下能夠被壓榨的殘餘。
穆恩將一絲精神力緩緩探入裂口。
那點光芒輕輕晃動,隨即傳出幾段極其破碎的感知。
木櫃,油燈。
一個男人低頭數著貨款,忽然看向被推開的房門。
緊接著,所有畫面便碎成一片混亂。
沒有能夠問話的完整意識。
那聲回去,更像生前最後留下的執念。
穆恩沉默了許久,才用精神力將這點殘餘輕輕護住。
林老則開啟了存放黑罐的木箱。
裡面除了封魂器具,還壓著一疊已經裁去上半截的收貨憑條。
其中一張背面,竟然留著普通商號的舊印。
「德順皮貨行。」
林老低聲念出這個名字,隨後猛地抬起了頭。
「前兩日,那個替車行墊過運費的掌柜提起過。」
「這家商行的東家和兩名夥計,春末出門收貨之後,就再沒有回來。」
穆恩看向她手中的紙。
憑條正面寫著幾行簡短數字,旁邊還標註了送往後倉的日期。
那日期,恰好在幾人失蹤之後。
這些東西單獨擺出來,或許還能有別的說法。
可封魂器具中的人類殘魂、押貨者的對話,以及失蹤商行留下的舊印,已經在這裡接到了一起!
倉庫前門賣的,是能見光的獸骨與金屬。
而藏在後倉的,則是另一種生意!
林老眼中寒意越來越濃。
「這些人……」
穆恩抬手,將金屬板里那枚已經受損的薄芯取出,連同殘存的精神碎片一併封好。
隨後,他又從一張運單上記下了另外兩處交貨地址。
留下來的憑條很零碎。
真正能夠串起整條貨路的帳目,顯然還不在這裡。
「先查這兩處。」
穆恩緩緩說道。
「還有運這些東西的人。」
林老卻沒有立刻應聲。
她看了一眼存放海魂獸材料的方向,忽然問道:
「穆老,這些人與宋老失蹤,有關係嗎?」
穆恩手中動作微微一頓。
「那名押貨人,在夕水盟做過事。」
「沿著他查,總比守著已經斷掉的舊路好。」
林老緩緩點頭。
片刻後,她又低聲說道:
「若能找到宋老留下的東西……」
這一次,穆恩沒有接話。
數月沒有訊息。
一位超級斗羅,若仍能自由行動,不可能始終不給學院半點回應。
可這個判斷,他沒有再往下說。
…………
離開倉庫後,兩人重新回到那處舊院。
穆恩將封好的薄芯放在桌上,手掌停在旁邊,始終有一縷柔和力量護住裡面的殘餘。
林老看著他,遲疑片刻。
「林楓的那筆海貨,與這些東西,暫時還接不上。」
穆恩緩緩抬頭。
「我不會把海獸的骨頭,說成人的。」
「但他藉著聖靈教的力量,已經走到八環。」
「今日只是海獵,往後呢?」
他目光沉沉,聲音也比之前低了幾分。
「等到他真正成長起來,聖靈教多出一位怎樣的強者,你應當明白。」
林老沒有反駁,只是看了一眼桌上的薄芯。
「我還是想先查清宋老的事。」
「查。」
穆恩緩緩靠回椅背。
「宋老要找,這條害人的貨路,也不能放過。」
「至於林楓……」
他停頓片刻,眼中漸漸浮起一抹冷意。
「不能再給他太多時間了。」
…………
第二日傍晚。
南宮婉來到丙字七號倉時,管事正拿著一張清單,滿頭冷汗。
他並不是因為海魂獸材料的數量不對。
而是送往修復處的那批殘件,在重新核對時,少了一枚原本應該拆下來的薄芯。
「誰動過?」
南宮婉問道。
管事連忙搖頭。
「我鎖門前還看過,東西就在裡面!」
「押貨的人說是我拿的,可昨夜到現在,我根本沒有讓人進過後倉!」
南宮婉沒有聽他繼續爭辯,徑直走到桌旁。
黑色金屬板上的裂口還在。
可核心邊緣,多了一處極細的斷痕。
它原本只是內部損壞,如今卻被人沿著完好的外緣,完整取走了最重要的那一小塊!
南宮婉臉上的神色,終於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倉門沒壞?」
「沒壞。」
「守夜的人,也沒發現動靜?」
「沒有。」
南宮婉抬眼,看向後倉深處。
能進來的人,未必是沖著錢財。
那枚殘缺薄芯,拿去賣不了幾個錢。
可若落到某些人手裡,卻能讓他們知道,這地方究竟在做什麼!
「把近幾日來過這裡的人,都記下來。」
南宮婉聲音低沉。
「先別驚動外面的商戶。」
說完,他重新看向那道細細的斷痕。
有人來過。
而且,對方找的東西,恐怕遠不止這一枚薄芯!